对此,沈书荞连个眼神也欠奉。
他憋了股劲,想办法逗她、闹她,企图逼她生出些微人类该有的心绪起伏。
——全然忘了最初互不打扰的约定。
又是平平无奇的傍晚,沈书荞如常烧水泡面。
卫辰野鬼鬼祟祟摸出珍藏多年的辣椒粉,趁她去洗手间的间隙,偷偷把辣粉撒入汤里,还不忘拌匀。
恰巧沈书荞这两天受了凉,有些鼻塞,毫无防备,一口吃下。
浓烈辛辣猛冲鼻喉,灼烧得她眼泪直流。
沉寂了无数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掀起波涛。
她拭泪,皱眉,瞪向始作俑者。
极其难得、真切地,动了火气。
一旁的卫辰野乐疯了,雀跃地乱飘。
“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有脾气了!像个活人了!”
得逞的笑声坦荡且幼稚。
沈书荞盯视天花板上得意忘形的身影,顺手拿起墙角的伸缩晾衣叉,踩着凳子站到桌子上,抬手一勾。
精准又干脆,直接叉住卫辰野的脚踝,硬生生把他从吊灯边上抠了下来。
不等他反应,她扯了捆画布的粗麻绳,三两下把这躁动鬼牢牢绑在实木椅子上。
卫辰野傻了眼,急忙挣扎。
偏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身子,慌张告饶。
“我错了!真错了!我、我赔你一个新泡面!
“松开我行吗?我发誓,再也不捣乱啦!
“救命呐!有人私自绑鬼啊——”
沈书荞双臂交叠于身前,慢悠悠回应。
“这一带,就我和你一人一鬼,旁人看不见、也听不到你。你尽管喊,喊破喉咙,看谁来救你。我戴上降噪耳机,半点声响都传不进我的耳。”
卫辰野可怜兮兮:“你欺负一只孤苦无依的鬼,算什么好人!”
“你不是第一次闹事了。”
他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以后不闹了。”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男鬼的嘴,说的更是实打实的鬼话!半句也信不得。”
沈书荞转而用开水涮了涮辣泡面,正要继续,却见那鬼正扭头冲她傻乐,无端透着几分洋洋自得。
不知不觉间,她已非之前那般万事漠然、波澜不惊。
她会烦,会怒,会较真,会回怼。
会整治调皮捣蛋的少年鬼。
泯灭已久的鲜活气,正一点点滋长。
沈书荞吃完面,准备回到电脑前码字。
忽见落地玻璃窗外,一道灰扑扑的猫影悄无声息探出,正歪着脑袋,惊奇端量被捆在椅子上的卫辰野。
一身丰厚的渐变烟灰色长毛,脸颊和下巴周边的犹为蓬松,衬得脸蛋圆乎乎。
葡萄似的绿色大眼睛,瞳仁乌溜溜,清亮透澈,满满的疑惑。
觉察到沈书荞的视线,灰猫瞬即转身,一瘸一拐地飞快窜开。
掸子般的毛茸茸大尾巴半垂,没入黑暗,消失无踪。
沈书荞心底豁然明朗。
原来,小院里真藏了猫,还是行动不便的瘸腿猫?
她怔然半晌,解开卫辰野身上绳结,不再理会他是喜是怨。
···
自打被收拾过,家中的鬼倒是安分了不少。
但门口和院落,隔三差五堆满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几乎堵住通道。
卫辰野既不肯出门,又提不动箱子,终日抱住门框,苦苦央求沈书荞替他挪移自己置办的物资。
沈书荞不想搭理他,奈何他太能纠缠。
她烦不胜烦,耐着性子,给他通通拖进大厅。
卫辰野盘腿坐在地上,边哼着歌,边拆包裹。
床单被罩、厚被子、厨卫用品、大小煮锅炒锅、清洁剂、洗刷工具、猫粮、猫罐头、鸡胸肉冻干、户外塑料猫屋、保温壶、保温杯、速溶咖啡、荔枝红茶、各类零食……甚至有好几罐桂花专用肥。
他兴致勃勃展示从流浪动物救助机构买来的日化用品大礼包,抽纸、厨房用纸、垃圾袋、懒人抹布、纯水湿巾、洗手液……粉嘟嘟的猫猫头标志塞满一大箱子。
“这些你都用得上。你看,既能做善事,又让家里多些实用物件。”
沈书荞扶额:这怕不是个购物狂鬼?
卫辰野拆了两箱漫画书、几个叠速写本和杂七杂八的画材,又拆出一个长方形透明塑料密封箱,和大盒防潮颗粒包。
“给你存放相机。现在秋天干燥还好,来年梅雨季,镜头很容易发霉。你可千万别随手乱放。”
他指了指肥料:“外头的桂花树,最好定期施肥。好好照料,明年花期满院子香气,还能摘桂花泡茶喝。”
言语间,全然笃定她会长久居住。
仿佛他们将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冬、迎春、度夏、赏秋……岁岁年年。
沈书荞静立台阶,目视满屋子烟火气息的物什,久久无话。
她心下清楚,自己只签了半年租期。
能否熬过雨季,尚未可知。
兴许……根本等不到下一轮桂花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