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原用手搓揉太阳穴,许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尬聊,转头吩咐管家把蛋糕推上来,以堵住她滔滔不绝的嘴。
向晚意一见那蛋糕顶部的红色巧克力樱桃,心头一沉。
——看样子,叶时生未能及时调换那个有毒的装饰!
她竭力表露惊喜的神情,当先把核心部分切下。
随后拿出手机,对着巧克力樱桃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一顿乱拍。
庄梦心讶异:“这是要干嘛?”
“呃……做得太逼真,我舍不得吃,想等叶时生一块分享。”
向晚意暗暗磨牙,深觉这借口过于浮夸。
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没想到庄梦心兴奋得像喝了蜜:“好呀!等他来了,我帮你俩拍合照吧!对了,他怎么一晚上没见人呢?”
“可能公司有急事处理?”
向晚意随便搪塞,终究觉得端着毒蛋糕,很不安全。
万一……应星沉真有什么偷食蛋糕的怪癖,她要怎么防?
心念一动,她装作手滑。
“啊”一声惊呼,蛋糕掀翻。
众人低议声中,向晚意谢绝服务生的帮助,亲自拿餐具把摔成一坨的蛋糕捞回碟子。
她动作笨拙,来回拨弄,无意间把巧克力慕斯糊了满地。
幸好,巧克力樱桃基本完好。
唉,为保留证据,脸面都不要了。
···
向晚意这一系列异常的举动,尽数落入庄晓望眼底。
悬浮的心蓦地沉了。
向家的小公主素来任性娇贵,最爱洁净,哪里会亲手清理蛋糕渣子?
看她似乎没有丢弃的意思,还在找容器收纳?
庄晓望依靠中央吧台,捏紧双拳,心底的疑虑一层层堆叠——她分明有所觉察。
沉吟间,侍应端来一杯威士忌,酒色鲜亮澄明,香气浓烈醇厚。
对方投入一颗透明的圆形冰球。
冰面遇酒缓缓沁出细细薄雾,水汽萦绕在手工精制的古典水晶杯,宛若一件独特艺术品。
庄晓望摆弄酒杯,不经意间捕捉到一道视线。
斜前方,向原正与地产开发商闲谈,似漫不经心抬眼。
目光短暂停留在他手中的酒杯上,瞬即若无其事滑开。
若非蛋糕出了岔子,庄晓望原本不会多想。
但此时,他心中警铃大作,疑心自己的小戏码已被向家人看破。
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
这酒有没有鬼,一试便知。
而他不会蠢到亲口品尝。
心思飞速转动,他端起酒杯,摆出到处应酬的姿态。
绕了一圈,他踱步至妹妹跟前,聊了两句家常,然后顺利与宴会主角搭上话。
“小意今晚特别耀眼。”他与向晚意碰杯,却没喝半口。
“谢谢晓望哥。”向晚意甜甜一笑,喝掉杯中剩余的香槟。
一旁的侍应正要给她添酒,庄晓望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压低嗓门:“这可是麦卡伦25,你小叔叔特意备的好酒,矜贵得很,可惜我今天一路晕船,胃难受得很,浪费未免可惜。分你一半尝尝,省得回头被你小叔叔说我不识趣,辜负向家的款待。”
向晚意虽觉这行为略显唐突,但庄晓望不仅是庄梦心的亲哥,也是叶时生最好的朋友,和她更是打小相熟。
替他分担几口烈酒,也不算多为难的事。
再说,那冰球已融了大半,想必浓度早被稀释。
她轻笑应允,任由他把艳红木色的酒液倒入香槟杯中。
当她举杯欲饮,一道挺拔的身影疾步冲破人群,直闯她跟前,一把夺过她的酒杯。
是叶时生!
条纹衬衣领口松了几分,背上浸染奔忙后的薄汗。
对上庄晓望的震惊瞳眸,他收敛沉郁疑虑,语气平静无波。
“她爱不惯喝威士忌,我替她喝。”
周遭陷入寂静。
席间更有不少宾客面面相觑,浮起玩味揣测。
向晚意与叶时生那点微妙悸动与严苛界限,一向是亲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亦是令大伙儿暗自遗憾的话题。
如今,叶时生挺身而出,径直用向晚意的杯子喝酒,意味着什么!
庄梦心激动得两眼放光,小手乱搓,又忍不住捂嘴偷笑。
可这脉脉温情只持续了一刹那。
叶时生仰首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
短短数息过后,他身影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向晚意慌忙扑上去接他,被他沉重身躯砸得跪倒在地。
双膝如被撕裂,却远不及内心的悲恸。
叶时生两眼依旧清亮有神,神智分毫未散。
视线牢牢锁在她的容颜,如有万语千言,嘴巴已不受支配。
他的呼吸逐渐转浅,胸膛起伏越来越轻,如同鲜活的灵魂囚禁在死物中,清醒承受生命的消散。
一旁的庄晓望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他蹲下时随手把威士忌杯搁置在旁边,一边摇晃叶时生肩膀,一边哑着嗓子呼喊。
“时生!时生!来人啊!快救救他,求你们想办法救救他……”
向晚意只觉魂魄被吞噬大半。
她最惧怕的事,再度发生。
叶时生为何不顾一切替她挡酒?
他在监控里到底查到什么线索?
倘若死亡真能启动轮回,他会有重来一轮的机会吗?
如果新一轮循环只有他独留全部痛苦记忆,而她一无所知,他将面临何等的孤苦?
宴会厅乱作一团,满堂宾客惊呼声四起。
有人驻足围观,也有人嚎叫奔出,场面彻底失控。
唯独向原僵立在地,满眼交织错愕与痛惜。
向晚意流着泪,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叶时生僵冷麻木的唇。
一吻落下,她毫不犹豫抢过庄晓望的杯子。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厉声喝止中,她昂首闭目,将剩余残酒全数灌入喉咙。
他陪她死过一次。
这一回,她绝不会留他孤身陷入轮回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