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个他,死了。
易川转而去看没了动静的于嘉嘉。
她滚落后,靠在石块上,双臂轻抬,身子微蜷。
细看她的服饰,跟刚才在湖边推他下水的那个于嘉嘉不大一样。
强行镇定,他尝试报警。
两台手机显示“无服务”。
他走出几步,试图下坡搀扶“于嘉嘉”。
不料,风沙平地而起,刮得他睁不开眼。
待风定人静,再回头,那个死掉的“易川”已消失无影。
真是见了鬼!
易川没敢再去触碰“于嘉嘉”。
他无心推倒她,只是想要救人。
可尸体消失,何来凭据证明他的见义勇为?
他不属于这里。
绕过这个湖,回到那边,是不是就没他的事了?
他还得赶回喀什,陪那昏迷的小姑娘转院啊!
拾起“易川”的随身物件,他走了一段路,忽见几座毡房民宿坐落在缓坡上。
道旁卡车里,一位柯尔克孜族大爷摇下车窗,大声喊道:“易先生!我去喀什买食材!晚点回来帮你们修车!”
易川正想找个由头搭便车离开这鬼地方,那大爷已哼着歌,猛打方向盘拐弯,绝尘而去。
他腿脚冻得发麻,从“易川”的包翻出房卡,找到对应的毡房,刷卡入内,火速换掉湿裤子和湿鞋。
外头年轻男女笑声传来。
“咱们舒总单身这么久,居然在路上捡到初恋,会不会太巧了些?”
“这下……她那位陈师兄怕是要气疯了!幸好他近日不在国内……”
“话说,嘉嘉姐怎么不见了?又当电灯泡?”
易川隔着毡帘听了一阵,无比笃定一件事。
时空交叠了。
光凭一双腿,没法在高原荒漠上孤身徒步二十多公里。
他必须暂时冒充这个时空的“易川”,先行离开,再寻方法。
身子暖和了,心则冷静了。
凭借手机、平板电脑和个人物品,以及搁在床头的车钥匙,他着手研究“易川”的一切。
约莫过了半小时,门外喧哗声起。
有人发现了晕倒的“于嘉嘉”。
但也只寻到她一人。
没有“易川”的遗体,也没有这个时空的“舒微”。
众人大呼小叫要喊救护车,偏偏手机全没信号。
呼天抢地要开车,又嚷嚷“车坏了”“动不了”。
易川对两个世界的于嘉嘉无半分好感。
一个制造刹车故障,试图害死他;一个暴躁易怒,激情杀了另一个“他”。
若在这时空滞留太久,恐怕会生出变故。
易川掀帘推门而出。
视线草草掠过地上一脸血污的女人,冷寂嗓音压下杂乱人声。
“别吵了,我来修车。”
话音刚落,周围有一瞬静默。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川哥咋回民宿了?”
“好冷淡哦……跟微微姐吵架了?”
易川懒得演戏,沉着脸,埋头修车。
黄昏,苗条身影抵达毡房外。
沙石米色束腰防水风衣简约干练,暗酒红色羊绒围巾裹住一半秀发。
肩上背了个巨大摄影包,手中碳纤维三脚架收拢两支腿,独留单根拉长撑地,充当登山杖。
身姿挺秀,恰似悬崖上独开的花,自带不惧风霜的坚韧。
风沙并未掩盖她秀美的容颜,反倒添了被山野打磨的清砺。
是她!是……“她”!
“她”没出意外!
易川明知眼前人绝非对他千依百顺的小姑娘。
仍忍不住好奇,她有着怎样的韧劲,人生又有怎样的可能?
当他踏入毡帐,目睹她泄露的疲惫、迷惘、焦虑和破碎,却与他那脆弱无助、重伤昏迷、险些留不住的小姑娘脸容重重叠合……
不等他理智思考,双臂已抢先一步,将她牢牢箍进怀中。
力度沉得近乎偏执,像是要挽留他们十几年的羁绊,留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世界。
短短数息,思绪归位。
不对,这不是他弄丢的小姑娘。
可拥抱已落下,贸然松手反而惹人猜忌。
前往布伦口乡卫生院途中,舒微默不作声,他心事重重。
惊闻“于嘉嘉”苏醒,他不禁回顾,当时情急之下想制止她活埋“易川”,失手推了她,会被她认出来吗?
就算没认出,他的伪装,也瞒不过亲手杀人的她。
神不守舍间,车底盘直撞上大石,他被迫停下来修车。
舒微前去矿场问路、借工具,他则钻入车底修车。
隔着密闭车门,他依稀听见若断若续的喘气掺杂在寒风中。
几番动了从车底爬出、起身查看的念头,最终忍住了。
他无意害人。
但如果上天决意夺走“于嘉嘉”的命,来偿还与这世界的“易川”的恩怨纠葛……
他大可不必强行扭转因果。
最终,“于嘉嘉”没撑住,颅内出血,大脑缺氧而死。
警察调查其摔倒现场,风沙和暴雪掩盖了蛛丝马迹,也没挖掘到男尸。
因工作室同事集体作证,描述找到“于嘉嘉”时的姿态,符合失足坠落。
无信号报警、车辆故障延误送医,也是客观原因,且有多方作证。
易川心情异常繁杂。
没有证据表明他掺和过此事。
毕竟,他带走了“易川”留在现场的私物。
除了那副被砸碎的眼镜,离奇随之而消失。
他暗中查探,星空露营地一带,丝毫无“三人尴尬之旅”的痕迹。
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在小姑娘病危、最需要他的时候,待他撕破于嘉嘉的阴毒面目后,却把他转移到另一层时空?
刚失去闺蜜的舒微,不肯离开南疆。
易川接到新时空的工作催促,诸如“智能眼镜专利排他许可协议的修改”、“云端储存服务器的服务商合作”、“翻译功能有待完善”等,决心亲自回花城探个究竟。
起初,他为这个世界的“易川”的平凡而抱憾。
明明跟他一样,远赴海外当交换生,为何只在国外待了一年?
且选修的专业换成量子光学,只拿到T大本科学位。
无论事业还是资产,都不如拥有独立工作室的舒微。
细查才知,这个“他”,受父母久病的家事拖累,止步学术研究。
但工作后,“他”仍踏踏实实磨出整套智能眼镜方案,啃下专利、对接厂商,把实验室样机推到量产阶段。
有了签约费傍身,终于攒够底气奔赴心上人。
人生坦途才刚铺开,却落得那般结局。
倘若没遭变故,假以时日,迭代优化镜片传感、微型芯片,事业必将再往上走一大截。
如今人已不在,易川不得不顶着“他”的身份活下去。
这份源自另一个“自己”的心血,反倒成为他在陌生天地安身立足的依仗。
心底那点轻浅的评判,化作复杂感慨。
念及这个时空的“易川”过早失去了父母,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双亲,难免心酸。
从“易川”搜集的关于舒微的获奖消息来看,“他”心里一直惦念她,或许因自卑不敢表白。
地段普通的两室一厅里,同样收藏初三跨年交换的礼物——他靠作弊扣下的舒微送的《小王子》套装。
易川抚摸着被层层密封的书册,禁不住微笑。
当初舒微沉迷绘画,看中一套进口彩铅,反复跟同桌研究,如何从日亚海淘转运而不被爸妈知晓。
易川花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恳求旅居日本的舅舅给他跑腿,本想在12月中旬偷偷塞到她家门口当生日礼物。
岂料过海关报税拖延,足足迟了十天。
于是,他向班主任提议,毕业这年为增进同学情谊,来个匿名跨年礼物交换。
他当众投进去一本《百年孤独》任由其他同学抽取。
等舒微抽奖时,礼品没剩多少,他故意弯腰把别人的礼物拨开,让她只能够得着他早藏在底下的彩色铅笔套装。
精心设计的班级活动,只为让漂洋过海的画材顺理成章落入她手里。
她到处想要找送礼人表达谢意时的热泪盈眶,时隔十多年,他还记忆犹新。
往事纷纭,易川心念一动,不由得担忧滞留在千里之外的舒微。
反正他受不了去公司坐班,干脆停职,飞回南疆。
奔波折返,他一遍遍给自己划定边界。
只可怜她孤身一人,放不下她留在危机四伏的高原。
他心里装着的,是原世界的小姑娘。
但……并肩坐在慕士塔格峰前,谈起一段段专属记忆,他已磨灭了坦白的勇气。
——她既失去好友,若知恋人被杀,简直是双重打击!
马群奔过落霞尽头,她冲他转眸一笑。
水漾桃花眼潋滟日与月的光华,柔和撞进他眼底,直击他心坎。
完了。
苦心构建的运算体系,轰然崩塌。
寻不到归途的漂泊之人,不应对这个时空的任何人生出牵绊。
可这抹笑意,轻易撕碎了他的心理建设。
无从抗拒,他终将彻底陷进去。
他微微失神,喉间不受控地漏出极轻极低的叹息。
伸出手,牢牢扣住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
从南疆归来,易川坠入反复的撕扯。
两股念头犹如高速粒子持续对撞,始终得不到稳定状态。
没了他,重伤昏迷的小姑娘会面临何种处境?
他事前给她留了近一半股份,还给她的大笔金额也足够她治疗。
只要她能醒来……必能保她衣食无忧。
父母性子随和,对他的专情了然于心,想必不会待薄她。
诚心诚意祈求奇迹降临,让她重获新生。
他为此黯然神伤,一度借酒消愁。
思维不断自我校正,始终难逃既定答案——他已经辜负了一个舒微,不能再辜负第二个了。
她确确实实是他从小到大放心上的女孩。
相处月余,他甚至觉得,唯有跨时空的他和她,才是天生登对。
他自幼慕强,因年少总跟她争锋而格外关注。
即便她高中成绩不再拔尖,但绘画和摄影远超同龄人,活得耀眼夺目!
父母意外离世,她放弃高考休整一年,次年照样高分录取!
她本该就如眼下这般,独当一面,自信勇敢。
他曾经本能回避那小姑娘依附、温顺、讨好的爱。
他渴求势均力敌、坚韧冷静,与他对等博弈的心魂。
如今反思,他对原来的小姑娘,有爱意,也暗含恨铁不成钢的焦燥。
她太乖、太脆、太谨小慎微,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需时时刻刻悉心呵护,撑不起他所求的灵魂共振。
易川承认,他不该移情别恋。
但是移情别恋同一个人,到底算不算移情别恋?
多思无益,他能做的,只有代替死去的“自己”,给她幸福,弥补缺陷。
从备忘录上看,“易川”在得到专利款项后,曾定制过一条红宝石玫瑰花项链。
设计沟通的聊天记录、定制单和国检证书都在,却不见项链,也没见舒微戴过或提起。
高原旅行,是那个“易川”特意制造的重逢机会。
看样子,没来得及送出手,那人就被“于嘉嘉”害死了。
罢了。
他将来会给舒微更好的。
舒微遭遇变故后,脑子似有些迷糊。
不仅没觉察他的谎言,更没发觉“易川”换了人。
甚至没留心,他的随身物品,皮带、钱包、冲锋衣……尤其腕表,根本不属于那人的消费层面。
易川卖掉了手上的百达翡丽。
虽然没全套附件,但停产后的绿螺在二手市场仍是硬通货。
变卖腕表所得,叠加政策扶持的专项基金,足够他自立门户。
凝聚态物理深耕的功底,他完全能在“易川”原有框架上,从光学材料、微型传感底层做出革新,拉高整套民用设备的性能上限。
目前,他已和军方相关单位初步对接。
等新公司运营步入正轨,他会再寻机会出国深造,重新镀一层学术履历。
他读博时成绩稳居前列,重拾学术之路全然无碍。
···
是夜,站在舒微家的阳台上,易川遥看万家灯火一盏盏暗去。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亮堂。
摸出海瑞温斯顿戒指盒,5.27克拉的祖母绿切主钻,配以马眼和水滴钻簇镶嵌的Bridal Couture订婚钻戒璀璨生光。
铂金底座内刻“SW”,以及他预备求婚的日期。
很可惜,这是为他原来世界的舒微而定制,承载了旧日岁月,不适合赠予当下的枕边人。
只得想办法变现……
证书票据全留在过往时空,出手定要大打折扣。
被冷风驱逐回屋,易川不希望满身湿气沾染上梦中人,干脆转移至隔壁书房。
与十米宽的满墙书架的相对,是一整面照片墙。
其中,几张旧照吸附了他的眼光,拽牢他的心魂。
是他高中时打篮球的照片!
堪称完美的组照,她竟然藏着掖着,还拿“拍糊,全删”来搪塞他?
也对,一旦拿他的去参赛,队友那几张便彻底被比下去。
亏他那会儿醋意满满,狠虐了他们整整一星期。
何曾想过,她那时已那么喜欢他。
年轻真好。
单纯,一心赤诚。
易川把剩余的烟揉碎了冲进马桶,反复刷牙漱口。
站在镜前,他戴上新配的金丝边框平光眼镜。
收敛眼中锐利锋芒,一遍遍练习温和无害的儒雅笑意。
恍惚间,镜中如有“易川”的虚像,在朝他微笑。
他摘下眼镜,藏好戒指,折返卧房。
把占据枕头的两只猫咪挪回猫窝,他放轻动作躺下,顺势从身后轻轻环住熟睡的舒微。
仿佛拥抱了一整个崭新安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