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川用毛巾擦拭湿发,轻手轻脚走出浴室。
夜灯弱光为舒微安静的睡颜覆了一层柔暖,让他的心也滋生出别样软绵。
怕吹风机声响吵醒她,他披衣行至阳台,满城华灯尽在脚下。
摸出一根烟,点上。
今夜年会应酬时,舒微的合作方递来的,他不好推辞。
没吸两口,呛到了。
他低笑,掐灭。
为演好这个时空的“易川”——烟酒不沾、无不良嗜好的老实人,他已好几个月没碰烟。
夜风阵阵,吹散烟味,吹不散惭愧与懊恼。
从前的世界里,他对那个柔软乖巧的小姑娘,纵然满怀怜惜,却自持守礼,未越雷池一步。
今夜怎就难以自控呢?
也许是当下所遇到的舒微,自信果敢,坦荡护短,直面恶意时毫不露怯。
独一份的坚韧鲜活,与灵犀相通的契合,催生出心理和生理双重悸动。
往日的牢不可破,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她跟那小姑娘,明摆着是同一个舒微,和他有过十三年羁绊。
从小学、初中、高中的涓滴相处都对得上。
为何一个独立自强,另一个却优柔软弱?
记得大二那年,他获得公费交换生的名额,本想跟舒微表白,并央求她再等自己一年。
难得从无尽的实验中抽身,他横跨半座城去找她。
灰墙之下,数月不见的她只裹了层薄纱,与某个希腊神话妆扮的长发男人共撑一把遮阳伞。
那人一会儿温柔替她披衣,一会儿撩起她耳边碎发,一会儿从身后紧贴着她,手把手教她弯弓搭箭……
秋高气爽,晴光潋滟。
易川却觉倾盆大雨浇头而下,淋得他透心凉。
他从小到大默默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去年,装模作样给她发送高考祝福短信,等了一晚没回复,他为自身的冲动唐突懊恼过。
惊闻她因父母离世而缺考,他接连两个月蹲守她那冷清的家门,企图给她一丝半缕的安慰,最终没等到她的身影。
在她二次高考前夕,他掏空生活费,抢了昂贵的周末来回机票。
千里奔赴,只为确认她情绪安稳。
钱包空空,又死要面子不向家人求助,导致他大一暑假没敢回乡,留在实验室勤工俭学之余,还得满城跑,靠为小孩补习赚钱糊口。
可她考上北京的院校,迟迟没联络他。
他倾尽所有,换不来一句问候。
直到目睹一双俪影并立,易川幡然醒悟。
这些年,舒微从未给过他半句确切回应。
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天生含情。
无论看谁,都漾着一泓化不开的柔光。
然而,她的水眸,极少落向他。
就连他在球场上锋芒毕露,既没能入她的眼,也没能入她的镜头。
长久以来期待、隐忍、守候,未宣之于口的喜欢,尽数成了笑话。
骨子里那点天之骄子的傲气绊住他,不至于让他失态地冲过去质问。
他在一旁焦灼等待。
只想等拍摄结束,为她如愿考上理想院校而道一声恭喜,再告知赴美的消息。
只要舒微对他的骤然出现流露一丁点的喜色,他仍会努力维持体面,婉转问问她的心意。
就当是捶死挣扎。
但舒微被人叫走了。
迎面走来的是跟她搭档的长发男人,正笑嘻嘻跟人炫耀:“……小微的手好软,腰也特别细!”
同伴则笑着展示手机的图片:“你小子艳福真不浅!”
字字如针,扎碎易川的心,点燃他胸腔里的怒火——视若珍宝的女孩,岂能容他们肆意羞辱!
他大步流星冲上去挥出右拳时,那手机里的画面犹如当头一棒,砸得他天旋地转。
照片中,舒微与长发男挨得很近,脸快要贴一起了。
易川忽而记起,过去每一次班级大合照,个子最高的他,全靠不断屈膝装矮,才能从男生最后一排步步换到她身后。
什么“保送T大的物理天才”!
这么些年,活脱脱像个傻子。
他凝视手机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展身材曲线的打扮,思念日久的她,变得好陌生。
易川失魂落魄离开,两天后,飞往异国。
由于他在普林斯顿交换期成绩优异,同步完成海外本科阶段全部学分,海外教授主动抛出橄榄枝,给出高额奖学金。
他选择了凝聚态应用物理,一路深造,拿下Ph.D博士学位,带着积攒了六年多的人脉和技术,回国创业。
得益于花城开发区针对集成电路、新材料等产业给予的千万扶持政策,叠加“先投后股”的基金加持,他顺利将新材料公司落地科学城。
工商注册信息全网公示后,舒微忽然找来。
小姑娘眼神明亮,软言放下身段,主动上门求职实习。
易川心头五味杂陈。
他刚起步,离不开品牌视觉。
舒微在装饰艺术上的审美、摄影和设计上的专业,恰好是硬科技团队最薄弱的短板。
他好像没理由拒绝她。
获悉那个叫“陈知恒”的长发男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她,易川既苦闷又后悔。
原来,当初刺激他的暧昧画面,从头到尾是狗血至极的误会。
七年的分隔与拼搏,磨平年少时的莽撞暗恋,铺就一条旁人艳羡的成功坦途。
漫长别离,是得,是失?
他选择和舒微“各取所需”的合作,又觉限制她发展。
尤其得知她竟为留在他的公司,心甘情愿放弃与闺蜜于嘉嘉成立艺术工作室,他心痛得想骂人!
此外,她对于嘉嘉言听计从,跟陈知恒也狠不下心断绝关系,嘴上总念叨“嘉嘉是我最好的朋友”、“师兄为了我不远千里南下”……让他既无奈又恼火。
朝夕相处,爱意与摩擦兼而有之。
偏生在他计划与她确定恋爱关系时,项目资金链告急。
走投无路之际,小姑娘拿出父母离世留下、本该用来创办工作室的保险金,全数给他兜底。
这笔钱是她的退路,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唯一保障。
他若收下,等于背负了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债。
若不收,便只能束手看着公司崩盘。
进退两难,他先借用度过难关,再拼了命地加班、拓业务、跑项目。
唯有让她衣食无忧,拥有更多的财富,才能抵消这份亏欠。
他频繁商务应酬,烟酒缠身。
年轻英俊的容貌、海归物理学博士、青年创业者三层光环叠加,也不乏商界女投资人示好。
他一心搞事业,无暇安抚小姑娘敏感多虑的心。
莫名其妙的误解不断堆积。
她患得患失,暗自伤心。
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初衷全是善待对方,可为何演变为拉扯和折磨?
熬过大半年,资金回拢,公司一跃成为行业新锐龙头。
他的个人资产顺利突破九位数,欠小姑娘的钱,总算连本带利还清。
十月底,易川的新材料科技应用,正好对接援疆项目,需他亲自飞往喀什疏附县一带谈合作。
他想到舒微热爱摄影,既喜欢自然风光,又爱民族风情。
而他着实繁忙,腾不出太多时间单独陪她远行,便提议等他考察完工厂,顺道带她逛逛周边风景区。
在此之前,他悄悄把公司49%股份转至她名下,还暗地里订制了求婚钻戒。
磋磨大半生,是时候给彼此正式名分了。
当公务行程结束,易川遣散随行团队。
舒微却携于嘉嘉与他汇合,硬是把浪漫表白定情之旅,变成不尴不尬的三人行。
更叫他迷惑不解的,是她半夜敲开他的房门,取走车钥匙,说要到没光污染的地方拍雪山和星空。
易川本想陪她同去。
但连日开会、开车开了两天山路,加上轻微高反,他困得睁不开眼。
想着于嘉嘉一向与她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便由她了。
万万没料到,她独自开车。
车辆突发故障,她遭遇车祸,重伤昏迷。
事后,她辗转到喀什抢救。
待生命体征平稳后,视伤情再决定转去乌鲁木齐或北京接受后续治疗。
配合警察做了笔录,易川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台越野车虽说是落地租的,但出发前他亲自全面检修过,不可能无端出问题。
碍于没法靠近事故车辆,他选择折返白沙湖边的露营地,跟民宿老板说明来意。
老板心疼伤重昏迷的小姑娘,在不泄露其他客人隐私的前提下,单独给他调取停车场局部画面的回放。
摄像头记录事发当天傍晚,有个压低棒球帽、戴口罩的女子,曾路过车轮旁,做出蹲下系鞋带的姿态,停留约一分钟。
监控死角拍不到具体的动作,那身形却颇似于嘉嘉!
一瞬间,易川全明白了。
他素知于嘉嘉对舒微有极强的占有欲、保护欲和控制欲,远远超出寻常闺蜜的范畴。
两人原本约定合伙开工作室,但舒微屈尊来帮他,导致于嘉嘉对他埋下敌意。
近半年他疲于奔命,对舒微疏于照顾,更激起了于嘉嘉的愤懑。
于嘉嘉对刹车动手脚,只需第二天找借口拖住舒微,安排易川独自驾车外出跑腿,即可制造车祸。
谁知事发当晚,舒微见星河漫天,心血来潮驱车,竟无辜替他挡了灾祸!
易川当即拨通办案民警的电话,如实告知监控里的可疑线索。
他原地等候警方前来封存拷贝录像,余光却见于嘉嘉躲躲闪闪地在机房门外窥探,显然企图混进来销毁监控证据!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于嘉嘉神色慌乱,转身就逃!
易川怒气上涌,对仍在保持通话的民警说了一句:“目标嫌疑人准备逃跑,我先上前拦截,请你们尽快过来!”
他不敢挂电话,只把手机塞进冲锋衣口袋,直追到白沙湖观景台上,拉住鬼鬼祟祟的于嘉嘉,要与她当场对质。
于嘉嘉先是张皇失措,眼神闪躲,须臾后恼羞成怒:“你抓我干嘛!”
“你割了刹车油管?”易川厉声质问。
于嘉嘉戾气更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甩开他的手,抬臂用双掌冲他的胸腹狠狠一推!
易川忽略了她常年玩攀岩,核心力量和爆发力远超同体型女生,更没想到她竟直接动手!
猝不及防,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凭本能拽住她胳膊。
一众游客的惊呼声中,两人先后翻过观景台护栏,摔进白沙湖的浅滩里。
···
岸边水浅,无性命之忧。
鞋子和大半截裤子泡得湿透。
易川撑住石块抬头,暗觉周遭风声、湖光山色瞬息模糊。
跨上湖岸后,于嘉嘉、游客、牦牛、民宿、停车场……赫然消失。
他孤身立于陌生沙谷。
米白色沙丘一层叠一层,延伸至远处的墨色山峰下。
深浅沟壑切割出柔和又死寂的纹理,如像浪潮凝固大地上。
身后碧湖开阔,远岸巍峨雪山环绕。
这是……转眼间到了湖对岸?
易川心脏狂跳,脑海中炸出一连串的物理定义。
参考系错位?宏观量子隧道?时空膜折叠?平行时空耦合……
多少只存在于演算纸上的猜想,真被他撞上现实样本?
要是把全过程完整转述给教授们,没准整套模型都要被推翻!
若非高纬空间折叠,抹平两岸的间隔……会是白沙湖成了纠合时空的耦合点,使他坍缩至另一重世界?
但这地方明显不具备支撑时空扭曲的能量或物质。
他所知的理论,形成不了闭环。
也许……他并非瞬移到白沙湖的对岸,而是时空坐标被置换!
这片白砂荒原,根本不在他原本宇宙的轨迹里。
寒意入心。
所以,他被困在一套完全陌生的物理法则里?
本应还在通话的手机,已没了信号。
狂风刮过,依稀送来男女争执声。
易川心下稍安:有人!便有可参照的定位!
他巡声向上攀登,只见于嘉嘉正拉拽一名高大的灰衣男人,从对方手上抢走黑色方形小包,怒声喝问,“微微呢?你偷她的包!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人背对易川,声音异常耳熟。
“嘉嘉,你冷静点!她在湖边拍照,风沙来时,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跑遍了没找到,只捡到这个包!看手机没信号,就想回去喊你们一起来找……”
于嘉嘉表情凶狠:“你千方百计接近她,是为了她的钱吧?”
男人后退两步:“没,我不是……”
于嘉嘉步步紧逼:“你不过是科技公司的研究员,天天泡实验室里,胆敢跑来南疆装露营专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204营地守了三天,跟她装作偶遇!一路甜言蜜语……又把她骗到这荒僻野地,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
“你当年一声不吭跑了,害她伤心多年!她已有更优秀的追求者,你根本没必要出现在她面前!”
于嘉嘉咬牙切齿,透出极浓烈的恨意,甩起小包猛砸向男人。
男人边退边抬手抵挡:“嘉嘉别闹了,我们一块找她吧!”
于嘉嘉高声喊“微微——”。
连唤几声,无人回应。
她整张扭曲:“你害死了她!”
话音刚落,陡然朝他飞踢一脚,又狠又准。
那人踉跄一下,没来得及站稳,遭她伸腿一勾,跌坐在地。
他扶了扶金边眼镜框,眼镜腿红灯闪烁了两下。
“嘉嘉,你听我说……我真没有恶意!我是在网上刷到这个地方,觉得她会喜欢,才……”
于嘉嘉满脸狰狞,顺手抄起一块尖石,横拍在那人头上。
“姓易的,给微微偿命!”
易川远远旁窥。
前方景象诡异到极致,已跳脱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眼看那男人血溅当场,他赶忙冲上前阻挠。
却见于嘉嘉情绪崩溃,尖叫着乱砸一通,不顾那人死活,竟开始胡乱刨沙,似要把人硬生生活埋!
易川情急之下,扑上去推了她一把,试图制止这血腥的暴行。
于嘉嘉许是没料到有人在旁,外加半蹲时重心不稳,向后跌倒。
易川下意识探臂去捞,没捞着,眼睁睁看她滚下斜坡。
他身体僵住半晌,慌忙扒开沙子救人。
那人双目闭合,气息极弱。
眼睛碎裂,脸上血迹混着沙粒,长眉挺鼻却是易川最熟悉的……他本人的脸!
易川脑子一片空白。
他所推断的时空移位,似乎已成事实。
顾不上内心震愕,他急忙把人从沙堆里刨出。
那人呼吸渐歇,胸膛停止起伏。
易川慌乱地翻了翻那人的包。
手机屏保,是“他”和舒微的合照!
可这个舒微……笑容灿烂带点狡黠调皮,跟他那软绵绵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只呆了一秒,手机人脸识别自动解锁。
证件也是他的。
这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