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我们没新纸了吗?为何要用别人用过的纸来写啊?上回那个也很好啊。”
冬学的前半段时日,岳令仪为了让他们有识字写字的兴趣,所以用的都是大哥之前从书铺买的半旧的新纸——
所谓“半旧的新纸”,其实就是前世说的“微瑕”,拿来给蒙童练字,就正好。
而这回这些确实“旧”了些,可这也是岳令仪一贯的坚持,她从来没有忘记,三味塾最开始的模样,“小桃,练字的纸我们可以不要那么好,等今年冬学结束,我会专门发给你们崭新的纸,让你们把最漂亮的字写上,拿回家去给爹娘看,可好?”
李小桃嘴里虽还在嘟囔,可也越来越小,最后只道,“好吧,听夫子的。”
岳令仪见她也就是有些娇气,品性倒是不坏,也就不予深究。
可想起那日她阿娘带她来时说的一句话,“家里宠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从来没吃过苦,我和她阿爹想着,让她来吃点识字的苦。”
这话倒是没错,学习就没有不辛苦的,可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不是嫌书屋的凳子硬,坐着硌屁股,就是觉得屋子里太局促,挤这么多人,岳令仪心里早就颇有微词,可因为自己有言在先,要按报名顺序录取,若是先筛选一遍,反而违背了自己办冬学识字课的初衷。
于是她让葵花和樱娘教他们用沙盘,让二壮帮忙磨墨,自己则化身班主任,把李小桃叫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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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你生在殷实之家,自然是不知寻常人家的孩儿想要用纸笔练字,都要攒很久很久才能买得起一刀纸。”
“可……夫子,我们家有这个条件,为何就不能用新的纸呢?”
李小桃还是在坚持。
“可我们都同在三味塾一起读书习字,若你用的好纸,阿青和阿冲他们也想用却买不起,久而久之,他们会如何看你?”
岳令仪耐住了性子,继续劝道,“或是这样,你下午就把好纸拿回家去,你每日在家里练,可以用好的纸,但在三味塾里,你还是用夫子给你的可好?”
“那……行吧”,李小桃只有十一岁,可这在前世,就是准青春期的叛逆期。岳令仪见她答应了,暂时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知道人的秉性不会这么快就改变,所以她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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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味塾里,需要她打持久战的,还多着呢!
二壮一个人承担了八个人写字要用的墨,他磨好了,刚要端起来,去给他的师弟师妹们倒的时候,小皮猴陈小六就真像猴子那样窜到他跟前,吓得他的手一抖,磨好的墨就倒了一半,气得二壮捏紧了拳头……
曹丽娘倒还好,就是写字太追求完美,一个字写了遍写不好,就开始掉金豆豆。
其他人呢,要不就是写着写着,墨溅到了衣服上;或是课间玩耍时,总有人不按规定清空桌面,沙盘里的沙子啊,不知道弄洒了多少回;再不就是赵阿虎来“投诉”,阿冲最不喜欢上操练课,一跑步就说肚子疼,一说肚子疼就要去茅房,一去茅房就蹲半个时辰……
岳令仪就觉得自己像个陀螺,劝了这个劝那个,说了这个说那个,一直没停。
每当她累得在心里直叫唤的时候,总会想起已经离开私塾的铁牛和阿元,再看看已是她的助手的四位老生,“为何从前就不觉得这么累呢?”
她不相信是自己精力不济,岳令仪自己的性子自己知道,一定是还没有磨合好。
再怎么说,这些娃娃都是她的“衣食父母”,哪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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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学时间过半,岳令仪也终于有些顺手了。
可她的四位小助手却累脱了相,饶是冬衣穿着,都还是瘦了好几斤的模样。
便是她自己,虽然没有电子秤,可照镜子的时候,也还是觉得脸小了一大圈。
尤其是二壮,他找到岳令仪说,自己不想要小助手的工钱了,他想回去卖卤肉。
“卤肉是香的,也都是老主顾,只要肉好,怎么都好卖;虽然也有难缠的客人,但总归是卤肉的质量说话,我觉得还是那样更开心……”
“可你当小助手才几天?卖卤肉多久啦?其实……我发现,他们还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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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岳令仪不仅没劝住二壮,反而很快,她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冬学第二十日时,赵村长跟他那远房的磨坊赵兄弟来了三味塾。
赵掌柜起先面有郁色,岳令仪问了缘由,说是昨日他家赵东来在家里挑灯夜战都没抄完她给的罚抄,“我就想来问问夫子,到底我儿犯了多大的错,要抄十遍?”
“东来是听写时双眼长在了别人的米字格纸上,我便小以惩戒,让他把我听写的三个字,分别写十遍。”
古人的字本就很大,十遍,三十个字,本就不多。何况她听写的,都是高频易错词,多写几遍,加深记忆,对赵东来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坏处。
更何况,要去看别人的试卷,在前世都是属于要计入诚信档案的行为了,她作为夫子,罚他写三十个字,让他长长记性,又有何不对?
“那我儿腿上都肿了,他说是你的戒尺打的,小岳夫子,看着你不大,怎的这么狠的心?”
岳令仪看了一眼面色如酱紫猪肝的赵东来,他闪烁着眼神,不敢看她。
“我以性命起誓,我的戒尺一向都只做‘惊堂木’之用,从未打过他一分!”
之前二壮婶子给他戒尺,说让“不听话随便打”的时候,她都没动过,更何况现在?她不想再和赵掌柜纠缠下去,只对赵村长说:
“如今天色也晚了,我要回家去了,赵伯,您是中间人,要公正一些,烦请您把东来叫过来问一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打了他?”
赵村长其实来之前是相信岳令仪不会做这些事的,可赵掌柜去找他的时候,说得急言令色,声泪俱下,那一瞬间,情感便战胜了理智,要来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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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也好”,赵村长把单独留下来的赵东来叫到了一旁。
起先赵东来还不想去,可又拗不过他爹冷峻的目光,只得跟了过去。
片刻后,赵村长又回来,把赵掌柜叫了过去,附耳说了几句话。
当是还没有说完,赵掌柜便直接过去对着赵东来就是一记窝心脚,
“你这畜生,果真是在撒谎!”
而后又到岳令仪跟前,面带春风地跟她道了歉。
这下水落石出了,可岳令仪并不想去问,赵东来那腿上的伤是如何来的,满心想着的,只是当日赵掌柜托了赵村长的关系到她跟前来时,提着那五斤灰面的满脸堆笑的样子。
有点恶心,怎么回事?
做老子的都前后不一,口蜜腹剑,做儿子的,岂不是更加有样学样,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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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索性就返回三味塾,从铁牛送的那个笔筒里,掏出来一张字据——
正是当时赵村长又提着用灰面换的钱,岳令仪说当做赵东来束脩的。
她又顺手从身上的钱袋里,掏出了一百文钱来:
“赵伯,赵掌柜,这张字据上说得是五十文,后来您又补了五十文,冬学正是一百文的束脩,您都拿回去吧。我和赵东来的师生缘分,就到此作罢吧。”
她虽然心疼赵东来这个孩子,可她更心疼她自己——
赵东来有这样的一个阿爹,往后的麻烦事肯定只多不少。
与其把精力耗费在和自己三观不合的人身上,还不如把更多的精力拿来去编更多的识字教材,教其他七个娃多认几个字呢!
这么难缠又善变的家长,在她来大盛后,还是第一次遇到。
也算是见识到了,世事百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