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淮带着人回到家时，天边已经微微泛起了白。
季家别墅一片静谧，季正宏和方佩宜还没起床。
季晏淮把哭累了的季乐潼送回房休息，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明瑶。
她脸色苍白，但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周身褪去了原本的温顺柔和，只剩一片灰暗冷寂。
季晏淮心里堵得慌，各种复杂的情绪堆积在心口，理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跟我去书房。”
房门关上，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十分压抑。
沉默良久后，季晏淮终于开口：“解释。”
明瑶静静看着他，轻声反问：“解释的话，你会原谅我吗？”
季晏淮胸口微微起伏，冷声道：“你现在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你只需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不要再撒谎骗人。”
明瑶垂下眼，低声道：“你不会原谅我了。”
“简明瑶！”季晏淮压抑着怒火，冷声道，“我现在让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明瑶抬起眼，神色坦然道，“我讨厌季乐潼，所以想毁了她，就这么简单。是我引导她遇见谢燃，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只是我没想到，谢燃毫无底线，根本不受控制，事情越闹越大，超出了我能掌控的范围。”
“为什么？”季晏淮紧紧盯着她，“乐潼和你有仇吗？”
明瑶扯了扯嘴角：“没有。”
“我就是羡慕她，羡慕到快要发疯。”
“明明我们是一样的出身，可是她偏偏永远都比我幸运一点。有爱她的妈妈，温和的继父，优渥的家境，还有……”
她目光轻轻落在季晏淮脸上：“像你这么好的哥哥。”
季晏淮心中一颤，指尖下意识收紧。
“自从遇到乐潼，我才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么扭曲。”明瑶自嘲一笑，“她总是那么天真单纯愚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闯了祸永远有人替她兜底。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拖累。”
“我羡慕到开始恨她，甚至想要毁了她。好像把她拖下水，就能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
季晏淮喉咙发紧：“所以现在，你开心了吗，平衡了吗？”
明瑶眼睫猛地一颤，突然抬脚朝他走近。
“季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一点都不开心，”她停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刺我？”
季晏淮垂眸，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了解过你，我看到的，全都是你演出来的样子。”
“不是的！”明瑶的眼眶骤然泛红，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不全是假的。至少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真心的。”
“是吗？”季晏淮低声反问，眼神依旧冰冷，“难道你住进季家不是早有预谋？让我想想，是为了更好地算计乐潼，还是为了……接近我？”
明瑶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季晏淮看着她，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该有所察觉，她刻意展露的乖顺柔软、脆弱懂事，还有无微不至的温柔体贴，全是迷惑人心的伪装。她借着讲题和他拉进关系，总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无助，勾起他的怜惜，又在他疲惫的时候关心他，一点点打开他的心防。
那些曾经打动过他的瞬间，此刻全部变成了嘲讽，嘲笑着他的愚蠢。
只有一件事，他还想不明白。
“那天在环山车道，”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冒险坐上来？为了掩盖你的算计，还是为了让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季晏淮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那天她眼中的光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忘不掉也抹不去。
她成功了。
明瑶轻轻摇头，眼泪汹涌而出：“季大哥，现在在你心里，我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目的，对吗？”
“难道不是吗？”季晏淮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声反问，“你敢说不是吗？”
“我敢！”明瑶猛地攥住他的衣襟，“算计乐潼是真的，骗了你是真的，但那天在环山车道，我对你的担心，也是真的。”
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几乎泣不成声：“我看到你要赌命赛车，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我不想你出事，我想陪着你，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季晏淮僵在原地，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心中竟闪过一丝动摇。
可下一秒，他压下那点涟漪，语气淡漠道：“那又如何？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果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那场赛车。”
明瑶瞬间萎顿下来，眼中一片灰败。
“我就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她凄然苦笑，“所以就算后悔了，我也不敢说。”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季晏淮压着怒火，沉声道，“拖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为什么不能？”明瑶连忙道，“乐潼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还可以挽回的不是吗？”
季晏淮闻言又气又笑：“没有实质性伤害？简明瑶，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吧，自私，冷漠，无情。乐潼被人欺骗感情，被教唆勒索，差点毁了自己的人生，在你眼里，这都不算伤害？”
明瑶笑了一下，眼泪随着笑容不停滚落。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她边哭边笑，“她确实被伤害了，但她有你，有家人，你们会为她兜底，会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受伤的心灵。可是我也被绑架了啊，这不是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我也很害怕，我只能拼命想着你，想着你一定会来救我，才能撑下去。”
她紧紧攥着季晏淮的衣襟，身体不住颤抖：“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连唯一真心对我好的季大哥也要丢下我了。”
季晏淮垂眸，看到她手腕上的勒痕，心中猛地一紧。
他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要伸手去碰，最终还是停在半空中，死死攥紧。
“绑架是真的，但也不能抵消你一开始的目的。”他声音沙哑，缓缓道，“你后悔也只是因为害怕自己被牵连而已。”
“不是的，”明瑶用力摇头，“是因为遇见了你。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在你面前我好像真的可以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我最怕的就是让你失望，被你厌恶，可我还是亲手搞砸了一切……”
季晏淮看着她脆弱得快要碎掉的样子，心中疼痛难忍。
但他还是硬起心肠，嗓音艰涩道，“你还在说谎。之前在学校侧门，你也是这样，把自己说得凄惨可怜，让人心软。这是你最擅长的，对不对？”
明瑶猛地僵住，怔怔看着他。
“你的身世的确凄惨，”季晏淮忍着心痛，继续道，“但你不该把它当作博人同情的手段。”
“手段……”明瑶喃喃道：“我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向你剖开，在你眼里只是手段吗？”
“这要问你自己。”季晏淮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她的眼睛，“你说的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只有你自己知道。”
明瑶失神摇头：“我知道又有什么用，你已经不会相信我了。”
“从你选择算计乐潼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季晏淮声音沙哑，缓缓道，“真心是相互的，你不能一边编造谎言，一边奢求别人的信任。”
“可是乐潼也说谎了，也犯错了，但你还是会原谅她，对不对？”明瑶问道。
季晏淮没有说话。
“因为她是你的家人，无论如何你都会原谅她，就算她和外人合伙想骗你钱。”明瑶苦笑一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是外人。是我命不好，如果成为你妹妹的人是我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又摇摇头：“不，我现在不想做你的妹妹了。”
下一秒，她突然用力抱住季晏淮，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季大哥，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季晏淮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止，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说过很多谎，做过很多错事，至少对你我是真心的。”她颤抖着，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我的真心也许不值钱，但稀有得可怜。你不能在拿走它之后，又把它丢弃。”
季晏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心中犹如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怦然加速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伸手回抱住她。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过去的欺骗。
“这也是你的算计之一吗？”季晏淮缓缓抬手推开她，哑声道，“试图用表白打动我，好让我放过你？”
“你才多大？懂什么是喜欢吗？”他摇摇头道，“我宁愿你直接一点，告诉我你想要钱，想要优渥的生活，也不要用这种话来欺骗我。”
“你这样，和谢燃又有什么区别？”
明瑶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变得惨白，眼泪像是卡在眼眶里，欲坠不坠。
季晏淮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心脏狠狠一抽，竟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用力攥紧掌心，强迫自己狠下心肠，声音却不自觉放缓了一些：“我……”
“我知道了。”明瑶突然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惨淡的笑，“你说的也没错，我和谢燃本来就是一类人。长在阴沟里的人，还分什么三六九等？都是一样的。”
“是我痴心妄想，以为拼命往上爬，就能够到阳光。以为及时收手、真心悔改，就能挽回一切。”她垂下眼，轻声道，“以为你让我解释，是真的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季晏淮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怎么惩罚我？”明瑶抬眼看向他，眼中的光几乎彻底熄灭，“把我交给警察吗？可惜应该判不了罪吧。还是把我赶出这座城市，让我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我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