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围黑漆漆的，四下没有半个人能见证，身上也没有外伤能被验证，就算他跑到公社去哭喊自己遭人殴打，拿不出半分人证物证，非但告不倒对方，反倒会被认定是酒后撒泼诬告，还要再受一番处分。
一股怒火憋在刘二喜胸口，偏偏无处可以发泄。
自这一晚之后，刘二喜再也不敢编排叶家半句闲话，远远看见叶观澄的身影，便赶紧绕路躲开，再也生不出半点算计的念头。
……
夜半三更，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合上。
叶观澄站在堂屋的水盆跟前，仔细洗净掌心，把棉袄上沾着的枯草、泥土一一拍打干净，方才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土炕之上，江嘉穗还没有完全睡着，听见脚步声，杏眼半睁半闭，睫毛轻轻颤动，借着窗缝漏进来一点朦胧的微光，迷迷糊糊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叶观澄神色一如平日，沉静从容，仿佛刚才河堤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解开棉袄的盘扣，语气平淡如常：“夜里闷得慌，出去沿着村外走一走，透透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炕洞里柴火微弱的噼啪声。
江嘉穗朦朦胧胧之间，似乎嗅到一丝野外寒霜荒草的冷味，她想说大晚上的天寒地冻，脑子坏掉了跑去外面散步，但实在太困，最终还是闭上双眼。
叶观澄脱了棉袄，掀开被子躺进被窝，拦住了感受到凉意往内侧挪的少女，长臂一伸，把她抱进怀里。
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闭眼沉沉睡去。
后半夜，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北风掠过院墙的低响。
土炕烧得不算旺盛，余温缓缓地从炕面透上来。江嘉穗睡得并不沉，没人抱着她，一阵薄薄的寒意掠过肩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屋里没有点灯，唯有炕桌那一侧，一盏小小的豆油油灯燃着，灯芯挑得极细，一小团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只堪堪照亮桌前方寸之地，余下大片屋子仍旧沉在浓黑之中。
叶观澄在身上披了一件打了薄补丁的旧棉袄，身子微微前倾，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油灯的微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淡的金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纸页上。
江嘉穗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她半侧着身子，掀开一道眼缝暗中观察，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桌上摊开的不只有一本封皮已经磨损泛黄的厚书，旁边还散放着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看不到信封上写了什么，但是江嘉穗认识邮票，那邮票是京市的邮戳，边角经过反复翻阅，已经微微起了卷。
江嘉穗脑子突然清醒了些。
之前档案里说叶家会在明年八月平反，她还以为是政策突然下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平反都是他们自己暗中推进的。
想到这里，她有点不想睡了。
她坐起身，套上裤子，披上棉袄，下了炕趿着拖鞋往桌子那走。
“哥哥，你在看什么？”她走到他身边，杏眼好奇地看向炕桌上摊开的厚书和信件。
“被冻醒了？”叶观澄撩起眼皮。
男人从她醒来就注意到了，此刻看她过来也不收拢桌面，伸手搂住少女的纤细的腰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江嘉穗顺势将后背靠进他暖烘烘的胸膛，注意力还在桌面的资料上。
信封上的字迹遒劲老练，几张信笺半露在外，断断续续的字句落入她眼底，里面反复提及核查、申诉、平反、材料几个字眼。
“你们要平反了吗？”她问，扭头看他，暖黄色的光晕照着她的脸庞，皮肤细腻若瓷釉，乌黑的眼眸清澈见底，“那是不是要回京市了？”
“不是我们，”叶观澄抬手把黏在小姑娘侧脸的发丝拨到耳后，眼眸深深地望进她漂亮的杏眼，“是咱们，你和我一起回京市。”
“可是当时咱们不是约定好的吗？”江嘉穗不好意思地低头，细白的手指缠绞在一起，她也想和他们走，这样就不用上工干农活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没法收回去的。
“当初的约定是在匆忙的情况下定下的，”叶观澄贴着她的耳畔说话，气息扑在少女的耳边，弄的她耳朵痒痒的，忍不住想躲，“我当时也说了以后的事是说不准的。”
“你要是不跟我们走，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不安全，要是回江家，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家也会被人抓住把柄写举报信，你只能和我们走。”
男人的语气清清淡淡，话里话外确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江嘉穗连连点头，她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干农活就是好的，去了京市也比在农村生活环境好。
“好，”少女开心应道，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过去呢？”
她实在不想干农活了。
“最早明年年后，最晚明年劳动节前。”叶观澄斟酌几秒，给出一个准确答复。
“那太好了，哥哥，我还没去过京市呢，咱们能一起回去真是太好了！”江嘉穗弯了弯眉眼，高兴地说。
她也很好奇七十年代末的首都是什么样。
“嗯。”
叶观澄翻动书页，继续查询关于机械方面的知识，他原来实习的单位有领导写信询问他关于技术的难题，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必须确保回信内容万无一失。
煤油灯芯跳动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桌边纸张翻动的声响才停。
叶观澄伸手，小心翼翼将那些信件一一收拢，仔细叠好，收进一只上了铜扣的小木匣之中，咔嗒一声，把匣盖扣紧。
他低眸，小姑娘歪着脑袋，唇瓣微张，小脸红扑扑的，靠在他肩上睡得正熟。
他抬手将油灯的灯芯捻得更短，屋里的昏光倏地收敛，重重夜色重新将整间屋子包裹起来，这才抱起少女重新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