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眼睛乌黑明亮,脸蛋被冻得红红的,像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明媚的生机几乎要从她嫩的能掐出水似的皮肤里溢出来。
苏沅桢移开目光,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眼神悠远,慢慢说起了从前的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大学里读书的,那时候虽然忙,心里却满是光亮,我们读书、研学、做课题,总觉得前路漫漫,未来可期……”
她语速温柔缓慢,细细讲着旧日的大学课堂、图书馆的书香、灯下读书的少年时光,讲着曾经安稳体面的生活,讲着叶家未曾落魄时的光景。
那些遥远、鲜活、明媚的过往,是韦江村所有人都触碰不到的世界。
江嘉穗静静听着,心里微微震动,仿佛也回到了学校图书馆里听雨的宁静时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旁的叶观澄没有插话,默默收拾碗筷,安静陪着她们。
夜色慢慢笼罩村庄。
等苏沅桢回屋歇息,江嘉穗也回了房间。
她刚上炕坐好,就隐约听见外屋传来轻轻的柴火声。
她贴着窗户去看,叶观澄蹲在他们这个屋子外的灶边,往炕洞添了好几把干硬的柴伙。
院子里寒风凛冽,屋外霜气浓重,可炕上却暖意融融。
江嘉穗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
冬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田间积肥的活计刚告一段落,大队部的通知就下来了。
下午江爷爷站在晒谷场上,拿着红纸名单当众喊话,要抽调村里青壮年男劳力,统一去公社河段上河工,清淤挖渠、加固河堤,为期至少二十天。
冬天的河工,是整个生产队最苦、最累、最熬人的差事。
天寒地冻,河水刺骨,冻土难挖,吃住都在野外临时工棚,铺草席、盖薄被,冷风四面灌,晚上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村里人人都怕去,家家户户都想方设法推脱。
名单一念完,全场社员神色各异。
叶观澄的名字赫然在列。
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叶家是下放户,头上还戴着帽子,按照规定,队里每次最苦的名额都要有叶家人。
叶承远年纪大了,只能叶观澄这个年轻人顶上了。
江嘉穗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名字后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叶观澄。
男人面色依旧平静。
“我给爷爷说换个人去,”江嘉穗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悄悄道,“你都是爷爷的孙女婿了,他还让你去,等我回去闹一闹。”
“没必要,”叶观澄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这是生产队几个组长一起商议的,不是你爷一个人能决定的,而且下放的每户都得出人。”
大家都不想去,那就只能成分差的去。
叶观澄早已习惯这种刻意的为难和排挤。
散场回村的路上,寒风呼啸,路边枯草被吹得哗哗作响。
江嘉穗还是很生气,叶观澄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走了,她要干的活都变多了。
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苏沅桢听到消息,脸色瞬间白了,握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担忧:“冬天上河工太遭罪了,天寒地冻,还要下水挖泥,你的身体能熬得住吗?”
“没事,观澄身体一向很好,往年都没事,今年也不会有事。”叶承远搂住女人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她。
叶观澄也安慰母亲:“没事,我心里有数,能照顾好自己,你在家好好休养,别多想。”
“就是嘉穗,她可能要你们多看顾些。”叶观澄看了眼坐在桌旁,还在闹脾气的小姑娘,一向冷静的眸子里泛起几丝担忧。
“放心吧,我和你爸会照顾好嘉穗的,你过去了,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苏沅桢不舍道。
“就是,我能照顾好自己。”江嘉穗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小瞧了自己。
……
晚饭过后,屋里煤油灯昏黄静谧。
叶观澄条理清晰,逐项叮嘱:“我走之后,你照常按时出工,不用特意逞强,能干多少是多少,不用和人争。”
他停顿了一下,说到最关键的一点。
“村里闲人多,若是有人上门串门、打探我去向,或是故意问我们夫妻相处情况、有没有矛盾,一律按之前说好的口径回,和睦安稳、一切正常,不多说、不解释、不搭话。”
一旦让人抓到半点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很容易添油加醋上报,到时候节外生枝会很麻烦。
江嘉穗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放心走吧,我又不是小孩,能照顾好自己。”
叶观澄看着她清澈笃定的眼神,虽然还是觉得很不靠谱,但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未亮,叶观澄早早起身收拾行李。
简单的褥子、一身换洗衣物、一点点干粮,打成一个朴素的小包袱。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睁着又大又圆的杏眼看他的小姑娘,低声道:“照顾好自己,我尽快回来。”
“嗯嗯,你也要注意安全。”江嘉穗点点头。
天色微亮,晨雾极浓。
叶观澄背着包袱,随大队人马一同出村,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