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亮得迟，天边刚洇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韦江村大队部的铜锣就“哐哐”响了起来。

厚重的钟声穿透冰凉的晨雾，砸进家家户户的院落，催着全村社员起身出工。

江嘉穗裹紧唯一一件厚棉袄，缩着脖子从里屋往外走，冷风迎面扑来，瞬间钻进衣领、袖口的每一处缝隙，冻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去，这鬼天气！”她小声抱怨。

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通红，露在外面的双手更是刺骨的冷，短短几秒就冻得指尖发麻、泛出青白。

西北的农村，冬天冷得要命，屋里也跟冰窖似的，也就炕上能暖和点。

最痛苦的是，这样冷的天气也要上工。

叶观澄提着两把镐头、一只竹筐从院里走出，一身干净的旧棉衣穿得整齐利落，身姿挺拔。

他转头看向缩头缩脑的小姑娘，语气平淡温和：“今天全队统一冬积肥，刨冻土、挑底肥，冬天最常规的活，熬一熬就过去了。”

“每年冬天都这样吗？”江嘉穗跟在他身后，垮着小脸碎碎念，“地都冻得跟铁一样，一镐下去手都震麻了，纯属费力不讨好，还不如待家里猫冬，生产队就知道折腾人。”

比资本家还奴隶主，她也是上了工才知道，原来农民是没有周末的，天天都得上工，节假日都不休息。

两人并肩往村外的田地走去。

田间早已聚满了上工的社员，男女老少皆有，手里握着镐头、铁锹、竹筐，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飘在冷风中转瞬消散。

江爷爷拿着哨子吹了一声，大声喊话：“都分到各自地块！抓紧干活！冬天积肥足，来年收成才能稳！谁也别偷懒，记工分看实干！”

冬日干农活着实折磨人。

土地在低温下彻底冻硬，表层冻土结实顽固，一镐砸下去，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只崩出一点白印，震得人胳膊发酸、手腕发麻。

男社员负责抡镐刨冻土、敲碎土块，女社员负责捡拾碎土、装筐堆肥。

江嘉穗握着小镐头，认认真真刨了几下，不仅没刨开多少土，反而掌心磨得发红发疼，冷风一吹，又冻又胀，难受得厉害。

她只好控制修复液修复掌心，但湿湿的皮肤被风一吹更冷了。

实在扛不住，江嘉穗甩了甩双手，忍不住叹气：“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坚持的。”

叶观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沉默着走到她的地块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小镐：“你捡碎土装筐就好，刨土我来。”

不等江嘉穗反应，他已经抡起镐头。

男人力气足、动作稳，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镐头狠狠砸进冻土层，坚硬的冻土应声开裂、翻卷，大块大块的硬土被轻松刨起。

原本江嘉穗半天敲不动的地块，他片刻就刨开一大片。

冬日阳光淡薄，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轮廓清冷，动作干脆利落。

江嘉穗愣了愣，乖乖蹲下身捡拾碎冻土、枯枝烂草，往肥堆里堆。

整整一上午，叶观澄包揽了两人地块所有重活。

别人都是夫妻搭档轮流干活，唯独他们这里，男人埋头苦干，小姑娘轻轻松松跟在后面捡土块，看着格外惹眼。

临近中午，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扎堆结伴回家吃饭。

江嘉穗跟着叶观澄一起往叶家走。

“你们看没看见？叶观澄可真疼媳妇，重活一点都不让嘉穗沾。”

“再疼有什么用啊，到底是下放户家里，家底空着呢。”

“要我说，嘉穗精得很，小小年纪心思深着呢。”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酸意和揣测，慢悠悠开口：“好好的村里小伙子不嫁，偏偏嫁个戴帽子的下放分子，图啥？还不是图叶家以前的家底，等着以后平反回城呢？等人家回了城，她跟着一步登天，哪还看得上咱们韦江村这点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女纷纷附和点头。

“可不是嘛，不然谁愿意嫁去家里有重病婆婆的人家，傻子才干这买卖。”

“看着老实本分，心里精着呢，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又开始了，江嘉穗面无表情，村里这么多双眼睛全盯着他们看，一有机会就蛐蛐，也没见谁给她交点精神损失费。

“呵呵，这帮人真闲，一天到晚不干别的，就盯着咱俩看，咱们过得好不好，关他们屁事？”江嘉穗走快了点，气咻咻的，跟叶观澄抱怨。

叶观澄步伐平稳，语气不紧不慢：“村里日子枯燥，大家没有别的乐子，只能议论别人的是非，不用放在心上。”

“这也太离谱了，”江嘉穗撇撇嘴，“怎么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尤其是我。”

因为她是队里最漂亮的姑娘，当初不少人盯着想让她做媳妇。

叶观澄侧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勾，极淡的一抹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

……

回到叶家院子，夕阳刚好落在院墙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苏沅桢早已烧好热水，坐在屋内等候，见两人回来，连忙起身：“回来了，快洗手暖暖身子，别冻感冒了。”

忙活一天，终于可以吃晚饭休息了。

苏沅桢长期服用修复液，气色也好了特别多，脸色不再蜡黄，白皙不少，还透出了一丝红晕。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你身体好了很多？”江嘉穗开心地问。

苏沅桢终于快好起来了，她的任务进展了一大截。

苏婉闻言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心里踏实又温暖。

她拉着江嘉穗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声缓缓开口。

“多亏了你，嘉穗，要是没有你，我这身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冬日屋内宁静安稳，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