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自窃喜,庆幸自己没有掺和,管他好事坏事,真出了事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
还有人带有疑惑地焦虑,发生的事情跟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
天边最后一抹斜阳下了山岭,缺月空落落地悬挂天穹,入口处苦等多时的守卫对望一眼,彼此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悲戚。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两旁如长龙般摆放的案几,“启禀陛下,恭王殿下与恭王妃娘娘没有出来。”
梁帝视线慢慢从近处落座的每一位臣子身上掠过,看到瑞王时停顿片刻,似乎笑了一声。
“在座的诸位——有谁知道朕的皇子所在何方?”
一片死寂。
“瑞王,你来说,你大哥现在在哪?”
瑞王猛一战栗,哆哆嗦嗦在旁边跪了下去,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爹的脸。
梁帝微笑地继续点:“安王、平王,你们两个呢?白日狩猎一次也没与你们大哥碰面?”
安王大着胆子瞥了眼帝王,匆匆垂下眼,二人跟瑞王一样跪在自己的案几边。
“好、好!”梁帝还是笑,看不出一点怒容,“一个个的敢作敢当,胆识过人,朕百年之后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臣子俱都惊慌,齐齐下跪。
宴中静得让人浑身发冷。
良久,梁帝语气如常,玩笑似的道:“太史令何在?”
席间一顶乌帽动了,梁国太史令膝行至中央,声音里带了微不可察的颤抖,“臣在。”
“你测算的吉日,当真大吉?”
“臣……”太史令双手伏地,“学艺不精。”
梁帝和善地摆摆手,“朕只不过问你一句话,缘何害怕至此?”
太史令劫后余生地直起上半身,冷汗湿透了里衣,粘腻地沾在后背上。
看他缓过这股劲,梁帝欣慰地笑了,“民间杂耍学艺不精,其祸不过闹个笑话;朝廷命官学艺不精,为祸的可是一国万民。”
太史令身躯瞬间绷紧。
和蔼可亲的帝王淡声下令:“来人,拖下去,杖毙。”
“不、陛下……”太史令的话被破布堵在嘴里,禁卫一左一右钳制住他,半拖半拽他下去。
“恭王吾儿,谦谨恭敏,掘地三尺,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帝王拂袖而去。
场上依旧落针可闻。
数不清多少分多少秒流逝,安王最先抬了抬眼。
他上方的位置空出两个,石阶上方正中间的帝王席位空了,帝王左手边紧挨着的长子席位自始至终没人动过。
安王攥紧拳头,曾经这个席位也摆在他的上首,坚如磐石地镇压着他所有隐秘的妄想。
可有朝一日,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轰然坍塌了,他不可一世、人人称颂的太子兄长沦落成了一介废人,被褫夺了王储的资格,连一个封号、一处封地都没有。
他抬断脖子也无法望见的人,如今被他肆无忌惮地俯视着,哪怕依然嚣张,哪怕得了父皇的施舍,终究掀不起风浪了。
“恭”,圣上钦点的字,安王以为父皇——陛下是极其厌恶了他,勒令他恭谨,要求他谦顺,命令他放下过去的傲骨,要训出他一身臣子的恭敬谦卑——
偏偏今日,那万万人之主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添上了一个“敏”字。
安王死死盯着地面,他、岑瑞、岑珣,谁得到过帝王的一句夸赞?
瑞、安、平,没有一个字是对接受这些封号的、儿子们的称赞。
梁帝愤而离去,这场宴席便开不下去。几位亲王纷纷离场,超过半数的臣子也跟着离开,目前唯一轻松的可能只有萧启湛了。
他跟在自己家似的,吃了案上放的还不够,招来侍女吩咐几道菜肴,好吃好喝地等着。
站在他身后的王敬山忍无可忍,“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萧启湛:“我答应过你什么?王敬山,你少信口雌黄。还有,本皇子是主子,你是奴才,说话放尊重点。”
“殿下这是在跟臣装傻?”王敬山愤怒地盯着他,“您答应过臣找到四公主殿下。”
萧启湛咬了一口脆果子,无色的汁水浸亮了他的唇瓣,“本皇子几时答应过帮你找到萧攸宁?”
“你——”
萧启湛笑嘻嘻道:“你着什么急?本皇子虽然答应了告诉你她的行踪,但本皇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王敬山面色铁青,自然下垂的手抬到半空。
萧启湛威胁地看了看他举起的手,直到他顺从地落下才重新笑道:“敬山且宽心,本皇子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纵使答应你的事办不到,可现在不是给了你一份大礼了么?”
“什么大礼?”王敬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说他们梁国闹成这样算给我的大礼?!”
“难道不算?”萧启湛慢悠悠帮他理清其中好处,“本皇子知晓你与四姐情意深重,她与那梁国亲王一道失踪,闹得满朝皆知,梁国必然会浩浩荡荡地找。举国之力,不比你找得快?”
王敬山冷呵一声,目光不善地瞪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五皇子,我王敬山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但——”
王敬山的手掌包住他的手,强大的力道隔着萧启湛的手骨捏碎了他手心的果子。
“四公主要是没能活着回来,您便应该操心操心自己的命运了。”王敬山说完,甩手转身离去。
萧启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背是触目惊心的五条红痕,他摊开掌心,黏答答的汁水缓慢无声滑落。
他弯弯眼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