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慢的用白色的棉布一点点的擦着，耳边是清风徐来，眼前是栀子花瓣洒了我整片裙摆。

赵昭回到燕王府的时候，身后仍旧跟着荆离，好似往常的每一日一样。

我坐在回廊下，对赵昭轻声笑着，眼角忍着酸意：“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阿寿？”

赵昭走过来，蹲在我的腿边，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手：“阿玉。”

见我只是看着他，他才开口：“与孙氏沾亲带故的人皆已出汴京。”语气微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做没做官的，四叔都把他们踢出去了。”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认真的看他：“她呢？”

赵昭知道我问的是谁，他只道：“官家已经将她禁足了。”

我倏然扔下剑，揪住他的衣领，双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一字一顿道：“凭什么？”

我死命揪着，眼底的泪从脸颊上滑下去。

“她怀着身孕，官家不可能杀她的。”

手里微微松开了，我低下了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裙摆上，唇角溢出一声：“滚，都滚！”

院子里重回安静，我回忆着我和阿寿在一起的光景，或许比我和德昭在府里的日子还要长。

“骑上马，会让属下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有变成一个废物。”

“没关系的夫人，阿寿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啊。”

“能倒茶，未来说不准就能拿剑。”

阿寿，你等我。

你绝不会白死，绝对不会！

——

我的阿寿，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

荆离给我说起的时候，抱着剑站在屋子里，规矩的如同以往回赵昭的话一样，不带什么情绪。

彼时我正在阿寿的屋子里收拾她的遗物，可她这个人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她的衣物三两件，旧了，但是叠的很整齐，躺在柜子里。

我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妥善收好，直到我看见了一只木制小马，瞬间泪如雨下。

那段日子里，我喜欢拿木刀刻东西，刻了很多，大多数废了就扔掉了，这匹小马连身子都没有，只刻了一个小马头我就倦了。

阿寿见了说：“这只马属下喜欢。”

我笑着塞到她手里：“既然喜欢，就给你。”

小马被我抓在手里，但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乱世里，其实到处都是孤儿，不值得惊讶，甚至也生不出同情。

阿寿在这样的乱世，得以活下来，得以侍奉赵家，是因为“有用”。

她的剑、她的人，都是用来守护我的，能护着我，就还有用，像她随着我从汴京去威胜军城的时候一样。

我想起她坚定的眸色，黑白分明，染不了一点杂色，不由得掩面而泣。

阿寿走得时候太痛苦了，和她的这一生一样痛苦。

时至今日，我的回忆在脑海里翻起的时候，仍旧心口泛着刻骨的痛意，痛得无法呼吸。

她的剑，还在。她的人，却死了。

我将给齐王的那套定窑白瓷的茶具送到了齐王府去，又把阿寿的遗物都妥帖的整理好，规矩的放在箱子里搬进了我的卧室。

箱子外落锁的那一刻，我的心好似被什么重重捏紧了一下。

赵昭以为我将这件事放下了，连日来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了。

可每到夜里，我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她那句“能倒茶，未来说不准就能拿剑。”

我无法释怀。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古法说的话，就应该如此。

孙贵妃，你欠我的这条命，我总有一日要来拿的。

五月，孟夏时节，天气热的厉害。

我缩在燕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名帖摞在桌子上，已经快堆成了小山。

除了徐瑟瑟几乎一日一封的来递，旁的人也来了几封信笺问候我的近况，这期间只给徐瑟瑟一封回信，旁的我一概都没有回。

倒不是说多看中徐瑟瑟，而是我嫌她太吵。

我给徐瑟瑟的回信，只写了两个字，聒噪。

然后下一封她的信纸里，半个字没写，自己涂鸦似的画了个大哭的小女孩给我，惹得我哭笑不得。

阿寿走后的日子，我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分明她以前也不大说话的。

可她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一处比阿寿身边更令人安逸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院子里的落花，不自主的喊阿寿，可声音出来没人回应我的时候，我才恍然。

她死了，离开了我。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喊过阿寿。

八月，孙氏生产的这日下了好大的雨。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气，天上炸雷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昭宁宫里，孙氏嚎叫了一个晚上，终于在正殿生下了官家的七皇子赵偁。

偁，扬也，举也。

有称颂、赞扬之意，官家寄望这个孩子有才学，有声望。

还真是一个有美好寓意的名字啊。

那我的阿寿呢？

她分明应该像她的名字一样，长寿平安的活到很久很久之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