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后巷的阴影里,阿寿挡在我前面,纤瘦的后背像护着雏鸟的大雁,不肯把我暴露在危险里。
越过她的肩膀,我只能看见六个蒙面的杀手,试图将我们置于死地。
我无暇顾及谁是这个幕后真凶,现在的当务之急想着要如何跑掉。
阿寿的右手缓缓挨近坠在左腰的长剑,她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两下,握上了剑柄。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从前的她了,还没等我想到办法。
阿寿推开了我。
“跑!”
一瞬间,阿寿率先向左边发难,我的肩膀被她重重一推,借着这道力,我拼了命的往前跑,身后是脚步声。
我不敢停,一直跑,气血纷纷上涌,脸上的热意迸发上来。
只要跑到转角的街上,有巡铺,里面有禁军。
最终,我栽倒在巡铺门口,三五禁军从里面出来,见我衣着不菲,开口便道:“夫人可遇到了难处?”
我嘴里喘着粗气,额间滚满了汗:“李宅后巷,去,去救人。”
一名禁军吹响哨子,一声尖锐的哨音钻进我的脑海,嗡嗡作响。
前后相邻的巡铺禁军也都来了,我身边留下四名铁面禁卫将我保护着,手里的长刀皆抽了出来,警戒着。
我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能起身的时候,我马上扶着墙,往来时的路去。
阿寿,我的阿寿。
可刚走到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里面躺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的衣,脖子上插着一把剑,另一个穿着霁青罗纱的襦裙,胸口上插着一把刀。
这件襦裙,是我今早拿给她的。
脑海中,钻进来那些画面。
“阿寿,穿这件。”
“不了吧夫人,这裙子我穿不来。”
“我特地给你裁的,你真要辜负我吗?”
面对我的撒娇,阿寿开始动摇几分,我是时候又补了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汴京这么安全,哪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放肆。”
阿寿这才换下了她的旧旋裙,穿上这层层叠叠的罗纱襦裙。
怪我。
是我的错。
我们今日,不该出门的。
我的头又剧烈的疼了起来,抚着额角,一步步地往前走。
血腥气微微漫上我的鼻端,我不由得捂住嘴,将胃里的翻腾压了下去。
我推开前面层层叠叠站着的禁军,刚要看清里面的情形,眼睛上附上了一只手,一只手掌心里有厚厚茧子的手。
“不要看。”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那只宽大的手掌拉下去,眼前模糊不止,我根本看不清她,我的阿寿。
啊啊啊啊啊——
我的嘴巴里无法发出一段完整的字节,她的身上都是刀伤,左胸下面还插着一柄刀,一点生息都没有了。
我想把刀拔下来,然后去抱抱她,可是刀死死的卡在她的身上,我拔不下来。
一瞬间脑海中的弦断了,眼里的泪止不住的落下来,我恨自己的没用。
对不起,阿寿。
这把刀,我拔不下来。
我拔不下来啊!
看热闹的百姓围在旁边,有人在嘀咕,说这女人好烈,用骨头卡住对方的刀。
手断了,也能这么厉害。
这情况,还能反杀一个呢!
阿寿,我要让他们死!
“我要杀了他们。”
“我要杀了他。”
“杀了她。”
我跪在阿寿旁边,嘴巴里絮絮而念。
突然出现的一只手,将阿寿身上的刀拔了下来,然后玄色的衣又走到旁边,将插在黑衣人脖子上的长剑抽了出来。
一瞬间,鲜血涌得满地都是。
我从荆离手里,把阿寿的剑宝贝一样的抢过来,用锦缎的衣袖仔细的擦着,丝线浸透着鲜血,凝成深深的暗色。
“阿寿,你等等,马上就擦干净了。”
我的泪、我的汗,都滴在剑身上,可是丝织物擦不干净,这样的剑要用阿寿一惯使的棉布才能擦干净。
我崩溃的哭,沾满鲜血的双手捂在脸上,浓郁的血腥气刺激着我的大脑。
荆离俯身将阿寿抱起来,血色就从阿寿的指尖、发丝、身体的各个部位落在地上。
赵昭拿起角落的礼盒茶具,又拿起地上擦不干净的长剑,低声对我说:“走吧阿玉,我们先回家。”
回家。
可是我的家里,没有阿寿了。
阿寿死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漫长到我每日坐在回廊下,日日擦着那把留下来的长剑。
我仰着头,看着剑刃微微卷了一点的刃,想不出那一日的她是如何用那只废掉的手,把它插进敌人的喉咙里的。
剑身被我擦的发亮,漆黑的剑鞘上有数不清的刀伤,一道道的、斑驳的,还有些硌手。
剑柄上我给阿寿打过的络子隐隐约约还带着点血腥气,鹅黄的丝线一半染了血变成了黑色,另一半还是亮堂堂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