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躺着一条漂亮的项链。

主石是一块海蓝宝石，透明而清澈的青绿色，折射着天空与海水最动人的一角。纤细的银链从两侧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卡米洛盯着它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摊位后的艾维。

她正低头跟一个够不着台面的小孩说话，淡绿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买下的那一刻觉得很像，现在再看，又觉得宝石终究差了一点。

至于几百个金苏恩——那已经是付过钱以后才适合思考的问题。

卡米洛合上盒盖，把它收回衣袋最深处。

还有大半个月，才是下个月中旬的仲夏夜。

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一份合适的晚餐，找一处足够安静的地方，再把那句已经在心里改过许多遍的话说出来。

最好别让玛德琳再帮他排练一次。

上次她听到一半，表情就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

“卡米洛，别站在那里发呆。”艾维隔着人群叫他，“过来帮我尝一下。”

魔裔下意识按了按衣袋，确认绒布盒没有露出边角，才走过去。

艾维递给他一块炸鱼，又用小纸盘装了几根薯条：“说点真实意见。”

卡米洛吃完，认真想了想：“鱼很酥，里面也不干。”

“薯条呢？”

“和平时一样好吃。”

“西梅汁？”

“很配。”

“你的意见毫无参考价值。”艾维得出结论。

“为什么？”

“因为你对每一样都说好。”

卡米洛看着她：“那我说炸鱼比薯条好，你会高兴吗？”

艾维立刻护住装薯条的纸袋：“你可以不诚实，但不能背叛土豆。”

他笑了起来，刚才那点紧张总算被压了下去。

卡米洛还想再拿一根薯条，摊位前的人群却忽然安静了些许。

一位精灵走到了小车前。

他没有带随从，只在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那身衣着没有醒目的纹章，剪裁与质地却都挑不出失礼之处。他站定时，周围仿佛连夏日的嘈杂都离远了一点。

“您要试试炸薯条吗？”艾维习惯性地招呼。

“好的，那么请给我一份。”

他的声音也清清冷冷，礼貌得近乎疏离。

这就是纯血精灵吧……

艾维悄悄打量着他的尖耳朵。那是一种冷淡的俊美，长发如同流动的白银，垂落肩头，如丝绸般顺滑。他低眼看着炸锅时，眉目间并没有寻常贵族面对街头小吃的嫌弃，只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平静。

老实说，穿过来这么些天，半精灵她也见过好几个，但真正的精灵？一个都没有。

直到今天。

“要来一杯西梅汁吗？冰的。”艾维把纸袋递给他，“和炸鱼薯条很配。”

精灵看了她一眼：“好。”

他付钱，接过食物，没有因为手上沾到一点油而皱眉。相反，他吃得很认真，连最普通的一根薯条都像是在郑重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艾维起初只是好奇，渐渐地，却察觉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打量她哪里奇怪，也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来，您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银发精灵脸上挂着难以琢磨的微笑，“但这样的您也很耀眼。”

他用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眼神看了艾维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像是藏着许多话，最后却一句也没有说。

“呃……请问，我们认识吗？”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

听到动静，卡米洛走了过来。

他停在艾维身侧，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把半精灵挡在自己后面一点。

眼前的银发精灵，左手端着一杯冰西梅汁，右手还拿着一袋油纸包的炸薯条。

他不紧不慢地把油纸袋里最后的薯条送进嘴里，随后喝了一口果汁，将空杯与纸袋放在小车上，两手在半空中轻轻拍了一下，拍去指尖的碎屑。

“牧师阁下，这些日子，感谢神殿照顾我家的大小姐。”精灵温和地解释，“现在，我来接她回家。”

艾维拿着长筷的手停住了。

大小姐？

她看看精灵，又看看卡米洛，忽然觉得那杯冰西梅汁可能酸得有点过头了。

“真的吗？哈哈，这是好事啊！”卡米洛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不过，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精灵没有回答。

“她失忆了。”卡米洛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的银发精灵，“我救下她的时候，她刚被绑架。猩红丝绒放话，五十个金苏恩买她。”

“我不管你是哪家的骑士，难道一位骑士还守护不了自己的尊严？”

艾德莱默然。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却没有为自己辩解。

“你说得很对。不论如何，这都是我的错。”精灵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位称职的骑士，永远不应该令侍奉的主君落入险境。这完全是我的失职。”

“你是哪家的骑士？”卡米洛撇嘴。

精灵平静地报出家门：“克里梅约公爵府。”

“……你是？”卡米洛的声音顿了一下。

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位”根本不会屈尊出现在这小小的戴安神殿。

“我是艾德莱·银雾，忝居克里梅约公爵的剑术顾问一职。”银发精灵略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越过卡米洛，看向那个还拿着长筷、系着围裙的半精灵。

“她是我家不幸走失的大小姐，克里梅约公爵唯一的亲生孩子，伊芙琳娜·克里梅约。这一点，还希望你能保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