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害我。」
「我这是保您。」苏怀霜说,「丢了玉的人可疑,因为没人知道他动没动。」
「可藏着玉的人不可疑。」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一动,三千双眼睛就看见了。」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把玉收起来,一层一层裹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
走到洞口,他停住了。
「苏怀霜。」他说。
「在。」
「七派会审,定在下月十五。」
「我知道。」
「地点在青州。」
苏怀霜抬起头。
「青州?」
「青州。」柳承宗说,「太上长老定的。他说,要在青梧山庄的旧址上审。」
他没有回头。
「他说,要让三百四十口人看着。」
洞门关上了。
锁"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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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欢等脚步声远了,才把包袱打开。
她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剑。
不,是半把。
剑从中间断了,断口在剑身中段,一尺七寸处。剩下的那一截,连着剑柄和剑格,一共二尺。
剑鞘早就没有了。
断口处的铁,卷着,翻着,像被人一斧头劈开的。
裴无欢把它放在灯下。
「我爹留下三样东西。」她说。
苏怀霜看着那截断剑。
「哪三样?」
「一样是这个。」裴无欢说,「一样是长夜楼。」
她停了停。
「还有一样,是我。」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过去,把那截断剑拿起来。
很沉。
比看上去沉得多。
她把它翻过来,看剑柄内侧。
柄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字。
**柒**
苏怀霜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
她把剑举到灯前,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剑格,看剑脊,看剑柄缠绳的方式。
她的手开始抖。
「怎么了。」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答。
她用手指,摸过剑脊上那道极浅的、与剑身同向的纹路。
那道纹路,只有一寸半长。
她自己的剑上,也有这样一道。
一模一样。
「这是清衡的剑。」她说。
裴无欢没有动。
「你说什么。」
「清衡铸的剑,剑脊上都有一道纹。」苏怀霜说,「是铸的时候,范上留下的。一模子出来的剑,纹一模一样。」
她把断剑放下,抬起自己的手,指了指靠在墙上的「不夜」。
「你看我那把。」
裴无欢转过头。
灯光下,「不夜」的剑脊上,也有一道一寸半长的浅纹。
两道纹,一样的长短,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走向。
洞里静得可怕。
「还有这个。」苏怀霜说。
她把断剑的柄,转过来,让裴无欢看那个字。
「柒。」
「清衡的剑,柄内侧都刻号。」她说,「一号是掌门的。二号是执法堂的。」
「我师父是五号。」
「七号——」
她抬起头。
「七号空了很多年。」
裴无欢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你是说,」她说,「我爹是清衡的人。」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断剑翻过来,看那个断口。
断口是斜的。
从右上,往左下。
斜着切过去,把剑切成两截。
苏怀霜的手指,摸过那个斜面。
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被压平的痕迹。
那是刃口切进铁里,又拔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她认得这个角度。
从右上起手,斜劈到左下。
她闭上了眼睛。
洞里,水滴下来。
**滴。**
**滴。**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你想起什么了。」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截断剑,看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师父死的那夜,」苏怀霜说,「他抬手指了东南。」
「嗯。」
「我一直以为是扬州。」
她的声音很轻。
「今天我才知道,不是。」
她抬起头。
「清衡山在扬州的北边。可长夜楼在清衡的东南。」
她停住了。
「他指的不是地方。」
「是什么。」
「是人。」苏怀霜说。
她把断剑放在地上,把手放在那两本册子上。
一本「山」,一本「水」。
「他要我找的人,」她说,「一直就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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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光从铁门的缝里进来,落在地上。
那一线光,落在她手边的半张拓图上。
图上三个点。
第一个,太行。
第二个,青梧。
第三个,就在她头顶这座山上。
裴无欢坐在她旁边,把那截断剑抱在怀里。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柒"字。
看着看着,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
擦不掉。
那是刻进去的。
她把手放下来。
「苏怀霜。」她说。
「嗯。」
「我爹要是清衡的人,」她说,「那我是什么。」
苏怀霜看着她。
洞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想了很久。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她说。
「就这一个?」
苏怀霜看着她。
「还有一样。」
「什么。」
「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她说,「我师父让我找的那个人。」
裴无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把断剑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她说。
苏怀霜把手放在那两本册子上。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下月十五。」
她抬起头,看着洞外那一线光。
「他们把我关在这儿,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查不动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忘了。」
「忘了什么。」
「他们自己把这个最要紧的地方,」苏怀霜说,「送到我面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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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残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