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是第二夜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提着一盏灯,手里拿着钥匙。
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两次,钥匙插不进锁孔。
第三次插进去了。
他推门进来,把灯放在地上。
洞里那盏小铜灯还亮着。两盏灯的光叠在一起,把三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黄。
柳承宗看了看苏怀霜。
她靠在石壁上,脸白得像纸,可眼睛是睁着的。
他又看了看裴无欢。
裴无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不该来。」苏怀霜说。
「我知道。」
「柴九是您的人吗。」
柳承宗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第十七杖落下的时候,我背上不疼。」苏怀霜说,「第十八杖也不疼。您站在我前头,您看得见。」
柳承宗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壁那边,蹲下去。
「柴九跟了太上长老二十二年。」他说,「他以前是扫院的。」
「那您危险了。」
「我知道。」
柳承宗把灯往前挪了挪。
「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那块玉。
合在一起的玉。
苏怀霜的呼吸快了半拍。
「我给你看一刻钟。」柳承宗说。
「看完呢。」
「看完,我带走。」
「您看得懂吗。」
柳承宗抬起头。
「看不懂。」他说,「所以我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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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把手伸出去。
她的手够不到。
裴无欢把玉拿起来,放到她手里。
苏怀霜捧着那块玉。
它合在一起之后,比她想象的重。断口的地方,摸上去连一道缝都感觉不到。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灯。
光穿过玉,落在石壁上。
壁上出现一片光斑。
光斑里有字:**十九日三路卯时自东 不留活口**
字下面,是那根线。
线从左边起头,往右下走,折了个弯,往左下走一寸,再折回来,再往下——
这一次它没有断。
它走完了。
线的旁边,三个小点。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平。
苏怀霜把玉往前后挪了挪,让光斑落得更实一点。
「三个点。」她说,「是三座山。」
「哪三座。」柳承宗问。
「看不清。」苏怀霜说,「太小了。字刻在点的旁边,只有芝麻大。」
洞里静了。
柳承宗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怎么办。」
「要放大。」
「怎么放大。」
「水。」裴无欢说。
柳承宗转过头。
裴无欢已经把那个瓦盆端过来了。
盆里有半盆水,是滴了一夜的岩水,清的。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悬在玉面上方。
水珠在指尖上聚成一颗,颤了两下,落下去。
落在第一个小点上。
水珠在玉面上,鼓成一个半圆的、透明的珠。
珠子底下的那一点,被撑大了。
大了很多。
苏怀霜把眼睛凑上去。
水珠里,那个小点的旁边,浮出两个字。
**太行**
她把玉挪了挪,把第二颗水珠,滴在第二个小点上。
**青梧**
她的手停住了。
第三颗水珠,她滴得很慢。
水珠落下去,鼓起来,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亮。
苏怀霜低下头。
她看了很久。
久到柳承宗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是什么。」
苏怀霜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很轻。
「清衡。」
洞里死一样的静。
柳承宗猛地站起来。
他的头撞在洞顶上,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苏怀霜抬起头。
她把玉举起来,让光斑落在石壁上,落在她自己脸上。
「太行一座,青梧一座,清衡一座。」她说,「三本册子,藏在三座山里。」
「山册在太行,我拿到了。」
「水册在青梧,我拿到了。」
「人册——」
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得吓人。
「在清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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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坐下了。
他坐得很慢,像腿忽然不听使唤。
「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
「清衡三千人。」他说,「我在山上四十年。哪一间屋,哪一眼井,我不知道?」
「后山呢。」苏怀霜说。
柳承宗抬起头。
「后山有崖。」苏怀霜说,「有洞。有碑林,有思砚堂,有采药人走的小道。柳长老,后山那一片,有多大?」
「三十七里。」
「您走遍了?」
柳承宗没有说话。
「我在这座山上二十六年。」苏怀霜说,「我只走过一半。」
她停了停。
「而且,'人'册不在山上。」
「不在山上?」
「在清河身上。」苏怀霜说,「您说得对,人在哪儿,册子在哪儿。」
她把玉放下。
「所以我要问的,不是'哪一间屋'。」
「是'哪一个人'。」
洞里静下来。
柳承宗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怀霜说,「七年前,长夜楼的人从东门带走了清河。三天前,太乙观的人从虎谷把她抬走了。」
「抬走她,是因为她是钥匙。」
「钥匙要开锁。锁在青梧。」
「可青梧的地宫灌了水,他们进不去。」
她抬起眼睛。
「进不去,就得等。」
「等的时候,人放在哪儿?」
柳承宗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能放在道观。」苏怀霜说,「道观人多眼杂。不能放在刀宗,刀宗远。」
「放在哪儿最安全?」
她笑了一下。
「放在所有人都不敢搜的地方。」
柳承宗闭上了眼睛。
洞顶的水滴下来。
**滴。**
**滴。**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你要我怎么做。」他说。
「我要您什么都别做。」苏怀霜说,「您一动手,他们就知道我猜到了。」
「那——」
「您只要活着。」苏怀霜说,「活着,把玉收好。」
她把玉推过去。
柳承宗愣住了。
「你不要?」
「我要的是图,不是玉。」
她把怀里那半张拓图摸出来,展开,给他看。
图上,一条线,三个点。
第三个点旁边,她用炭写着两个字:清衡。
「玉您带走。」苏怀霜说。
「你不怕我再丢?」
「您丢不了。」
柳承宗看着她。
「什么意思。」
「从今夜起,」苏怀霜说,「全山都会知道玉在您那儿。」
柳承宗的脸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