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在广场上跪了一夜。
没有人来拿她。
三千个人围成一个圈,谁也不上前。火把烧了一夜,烧到最后只剩一小截,天就亮了。
天亮以后,有人搬来一张案。
案放在广场正中,案后摆了三把椅子。
中间那把,是空的。
左边那把坐的是柳承宗。右边那把,坐的是现任掌门的位子——苏怀霜被逐出门墙之后,清衡还没有新掌门。
所以右边那把椅子,也是空的。
再往后,是高起来三尺的一座台。台上一张软椅,椅边立着一把剑。
那是太上长老的座。
辰时,钟响了三声。
三千个人,一起跪了下去。
只有苏怀霜一个人跪在中间,面朝那三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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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是被人抬上来的。
四个弟子抬着一顶软舆,从守衡殿的侧门出来,绕过案,抬到那座高台上。
他下舆的时候,自己站住了。
七十九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背是驼的,可他站得很稳。
他很高。年轻时一定更高。现在缩了,也比台下的人高半个头。
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陷进去,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串木珠,一颗一颗地捻。
他在软椅上坐下。
他的右手边,立着那把剑。
剑鞘是黑的,剑首缠着一圈旧皮绳。
苏怀霜看了一眼。
她只看了半息,就把眼睛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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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衡剑派,执法堂问事。」柳承宗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广场上静得能听见火把烧芯的"噼啪"声。
「带罪——」
他停了一下。
「带苏怀霜。」
两个执法弟子架起苏怀霜,把她带到案前。
她没有挣扎。
她跪下去,把剑放在地上。
「苏怀霜。」柳承宗说,「你可知罪?」
「弟子有话要说。」
「先答:知罪,还是不知。」
「不知。」苏怀霜说。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
柳承宗抬起手,声音下去了。
「执法堂列你三条罪。」他说,「第一条:去岁腊月,你奉命下山查青梧一案,逾期不归,抗令不回。」
「是。」苏怀霜说。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第二条:今年正月,太行虎谷,守谷老叟孙某被杀。现场留有长夜楼铁牌。有人见你在场。」
「我在场。」苏怀霜说,「人不是我杀的。」
「第三条。」
柳承宗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纸。
看了很久。
「第三条:」他说,「你私通魔教长夜楼少楼主裴无欢,与之同行两月有余,同宿同食,出入相随。」
广场上静下来。
那种静,跟刚才的静不一样。刚才的静是害怕,这一次的静,是难堪。
苏怀霜抬起头。
「是。」她说。
台下"轰"地一声炸了。
有人骂,有人站起来,有人把剑拔出半寸又被旁边的人按住。
柳承宗这一次没有抬手。
他让那声音响了很久。
等它自己下去,他才说:
「你认?」
「我认。」苏怀霜说,「同行两月,同宿同食,出入相随。一字不差。」
她抬起眼睛。
「可这三样,都不是罪。」
「柳长老,门规第三条是什么,您比我熟。」
柳承宗看着她。
门规第三条:**清衡弟子,不得与魔教私相授受,不得通敌,不得因私废公。**
「你通敌没有。」柳承宗问。
「没有。」
「怎么能证明。」
苏怀霜低下头。
她没有说话。
广场上又静了。
然后她抬起头。
「证明不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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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把手放在地上那把剑上。
「柳长老。」她说,「我今夜回来,是为一件事。」
「说。」
「我要验这把剑。」
「什么剑。」
「我师父死的那夜,落在后山的那把剑。」
柳承宗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是就是?」
「我能说清楚它的来历。」苏怀霜说,「三年前腊月十九夜,后山石阶第三段,靠崖那一边。捡到它的人,是我师姐姜晚。她藏了三年。」
「带姜晚。」柳承宗说。
姜晚被带上来了。
她跪在苏怀霜旁边,头低着,肩膀在抖。
她说了一夜就背好的那套话。
她说得很慢,可她说完了。
一个字没改。
说完,她抬起头。
广场上一片死寂。
柳承宗沉默了很久。
「姜晚。」他说。
「在。」
「三年前,你因何被贬下院。」
姜晚的脸色白了。
「因为——」
「因为你在药材上做手脚。」柳承宗说,「你偷了山上三两人参,换了钱,寄回家里。」
台下一片嘘声。
「有这事没有。」
姜晚的嘴唇动了动。
「有。」她说。
「你怀恨?」
「我——」
「回答。」
姜晚闭上眼。
「怀恨。」她说。
柳承宗把笔放下。
「所以你的话,不足为证。」
苏怀霜猛地抬头。
「柳长老!」
「你的话也不足为证。」柳承宗说,「你是被逐出门墙的人。」
苏怀霜的手在剑上收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不说人。」她说,「我说剑。」
她把剑举起来,双手托着,转身,面向那三千个人。
「诸位同门。」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把剑,三尺七寸。清衡的制式剑,三尺四寸。它不是弟子佩的剑。」
「剑脊上有磨痕。磨了七寸,把剑脊磨平了。」
「为什么磨?因为剑脊上原本刻着字。」
台下有人往前挤。
「字被磨掉了。」苏怀霜说,「可没有磨干净。」
「要看见它,得让光斜着擦过剑脊。」
「我看见了。」
她停住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两个字。」苏怀霜说,「一个'谢',一个'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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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可那声咳嗽一响,整个广场立刻安静了。
谢无咎把木珠放在膝上。
「霜丫头。」他说。
他的声音很慢,很和气。
「你过来。」
两个执法弟子架着苏怀霜,走到台下。
谢无咎弯下腰——他驼着背,弯得很吃力。
他看着她。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他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三岁那年,在守衡殿的门槛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是我抱你去药庐的。」
他顿了顿。
「你那时候,抓着我的胡子不放。」
台下有人笑了。
笑了一半,就停了。
「你长这么大了。」谢无咎说。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捻起木珠。
「你这话说得很好。」他说,「光要斜着,才看得见字。这是谁教你的?」
苏怀霜没有答。
「是你师父教你认的磨痕,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自己。」
「好。」谢无咎说,「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