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
「山上来了很多人。他们问我:你师父临死说了什么?他指了哪儿?他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我:你怎么样。」
——
裴无欢没有说话。
「我十九岁那一年,」苏怀霜说,「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不哭。第二件是不信。」
她低下头。
「这七年我过得很好。我每天寅时起来练剑,每三天擦一次剑,每年腊月十九站一夜。我把日子排得满满的,一点缝都不留。」
她顿了顿。
「因为一留缝,我就会想:那天夜里,如果我在山上,会怎么样。」
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今天柳承宗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苏怀霜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七年,」她说,「一直在等一个人问我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裴无欢。
「不是'她是不是'。是'你怎么样'。」
——
裴无欢坐在她旁边。
星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笑,那个梨涡没有陷下去。
「苏怀霜。」她说。
「嗯。」
「你怎么样。」
——
苏怀霜愣住了。
她看着裴无欢。
裴无欢也看着她。
河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苏怀霜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很好"。这是她说了七年的话。
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船板上。
很久。
「我不好。」她说。
——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胸口有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去,凉得她发抖。
「我十九岁那年冬天,」她说,「我跪在雪地里,膝盖烂了。后来结了痂,掉了,又结。现在膝盖上有两个疤,天冷的时候会疼。」
她的声音很平。
「我每天寅时起来练剑,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我只有累到脱力,才睡得着。」
「我每三天擦一次剑。不是因为我爱剑。是因为我不擦剑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每年腊月十九在后山站一夜。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怕我忘了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
「裴无欢,我这七年,不是一个人过的。」
「那是什么。」
「是跟我师父的尸体一起过的。」
——
河上静下来。
只有橹声。
裴无欢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苏怀霜的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毒刚解,血还没回来。
可她放得很稳。
「苏怀霜。」她说。
「嗯。」
「我十四岁那年,被我爹锁在暗室里。」
「我知道。」
「我砸了一夜的门。」裴无欢说,「砸到后来,手上的血把门都糊住了。我一边砸一边喊,喊到嗓子哑了。」
她低下头。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我爹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的手在抖。
「我那时候十四岁,我跪在门口,看着我爹的背影。我心想: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
「这个念头,我揣了十年。」
——
苏怀霜看着她。
「后来呢。」她说。
「后来我十七岁那年,」裴无欢说,「他带我去青梧山庄。他在庄外的林子里让我等着。我说爹,我跟你进去。他说不行。」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在外头等着。要是天亮了我没回来,你就跑。'」
裴无欢的声音很轻。
「我问他:跑哪儿去。他说:'跑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改个名字,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
「苏怀霜,他不是不要我。」
「他是要我活着。」
——
两个人在舱口坐着。
河风一波一波地过来。
裴无欢的手还放在苏怀霜的手背上。
苏怀霜没有抽开。
「裴无欢。」她说。
「嗯。」
「你爹要救的那个人,」她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想。」裴无欢说,「想了十年。」
「那我们去找。」
「去哪儿找。」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红绳在风里晃。
「太行。」她说。
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星光落在上面。
「回魂藏在那儿。」她说,「我师父四十年前存的。」
裴无欢看着那把钥匙。
「苏首席。」
「嗯。」
「你想清楚一件事。」裴无欢说,「我爹要救的那个人,是能打开青梧山庄地下那座库的人。那座库里,存着七派每一代掌门的把柄。」
她抬起眼。
「我们去找这个人,等于把七派的命根子捏在手里。」
「我知道。」
「七派会来杀我们。」
「我知道。」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梨涡终于陷下去了。
「那就去。」她说。
——
船在河上走。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苏怀霜把外袍往裴无欢身上拢了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船板上的手。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是裴无欢的手留下的。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放着,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