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为什么改。」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蹲下,抓住那个手腕骨裂的人的衣领,把他拖到船舱的柱子上,用他的腰带捆住。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江面上的雾。
「因为他们用的是太乙观的剑法。」她说。
裴无欢的手停在肩上的伤处。
「你确定。」
「我看了七年。」
——
船靠润州码头的时候是傍晚。
四人被捆在舱里——两个伤了手腕,两个被裴无欢敲晕了。苏怀霜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遍。
没有路引。没有腰牌。没有信件。
只有四柄一模一样的制式剑,和一块干粮。
「官船是抢的。」苏怀霜说,「他们不是官府的人。」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条船上。」
苏怀霜抬起头。
「方敬知道。我也知道,你也知道,周慕言知道,船家知道。」
「船家?」
「船家是本地人,跑了二十年水路。」苏怀霜说,「他要是被人买通,一句话的事。」
她走出船舱。
陈船家蹲在船尾,看见她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客官饶命!」他磕头,「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给了五两银子,只让小的看见那条快船的时候喊一声!」
「谁给的。」
「不认识!」陈船家哭出来,「是前天夜里,在码头边的赌棚里,一个戴斗笠的人给的!他只说让我看见快船就喊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
苏怀霜站在船尾,看着江面。
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
「他说让你喊的时候,」她说,「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条船上?」
陈船家愣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客官……」他说,「他……他没说哪条船啊。他只说,看见快船就喊。」
——
苏怀霜站在原地。
江风把她背后的剑穗吹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有人泄了密。
是有人在**两头下注**:一条快船在江上等着,不管她们上了哪条船,船家都会喊,快船都会撞上来。
他们不需要知道她在哪条船上。
他们只需要知道她走水路。
方敬说"太上长老的人不查水路"——方敬是好意。可方敬也是那个"告诉她水路"的人。
苏怀霜闭上眼睛。
方敬回去以后,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苏怀霜不肯回山。"
还是:
"苏怀霜走了水路。"
——
「苏首席。」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你想通了。」她说。
「想通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苏怀霜转过身。
江风吹得她的衣袂贴在身上。她看着裴无欢——裴无欢的左肩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站得很直。
「另一半是,」苏怀霜说,「我到现在还在用他给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裴无欢面前。
「把手给我。」
裴无欢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
裴无欢把手伸出来。
苏怀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往上撸。
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是刀伤,是刚才在船头被篙划的,皮翻着,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
苏怀霜从怀里撕下一截布条。
「我自己来——」
「别动。」
她把布条绕过裴无欢的小臂,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她的手很稳。
江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苏首席。」裴无欢忽然说。
「嗯。」
「你在船上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苏怀霜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包扎。
「因为他们用的是太乙观的剑法。」她说。
「我知道。我问的是别的。」
苏怀霜打完最后一个结,松开手。
她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要是我让你看见了,你就再也不会信清衡有半个好人。」
裴无欢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苏怀霜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
「因为我也不信了。」她说。
——
润州的码头比扬州热闹。
三人下了船,在岸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坐下。周慕言去要了三个馒头和一碗汤。
裴无欢低头吃馒头,吃了两口,忽然说:
「苏首席。」
「嗯。」
「刚才在船上,你那一剑改得很好。」
「哪里好。」
「你本来可以杀他。」裴无欢说,「你改成砸手腕。苏首席,杀了的人不会说话,断了手的人会。」
苏怀霜端着碗,没有喝。
「我以为你会劝我杀。」她说。
「我十年前会劝。」裴无欢说,「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裴无欢咬了一口馒头。
「因为十年前我杀的人,」她说,「一个都没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