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码头飘着雾。
扬州城南的这个旧码头平时只停些渔船,方敬说的那班船是一条跑润州的货船,装的是布匹和茶叶,船家兼带几个客人。
三人上船的时候,船工正在往舱里码货。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姓陈,收了三人的船钱,说了句"风大,舱里待着",就再没管过他们。
苏怀霜进舱,在角落里坐下。
周慕言跟着坐下,把断了的剑横在膝上。裴无欢靠着舱壁,斗笠压得很低。
船开了。
江面上很冷,雾从水面往上涌,把两岸的树都泡成了灰影。船走得慢,摇得厉害。
周慕言晕船,脸都白了。
苏怀霜看着舱顶,忽然开口:
「裴无欢。」
「嗯。」
「废窑那个老人。」
裴无欢掀了掀斗笠。
「我在第三天夜里派人去了。」她说,「两个。楼里剩下的老人,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哑巴耳朵好,瘸子跑得慢——所以他守在窑外,哑巴守在窑里。」
「他们能撑多久。」
「撑到有人上山为止。」裴无欢说,「我给了他们一句话:要是来的人多,就放火烧窑,从北边的洼地跑。洼地里有条沟,通到官道下面的涵洞。」
苏怀霜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去润州的那两天。」
舱里摇了一下。
「苏首席,」裴无欢说,「你昨夜问我,我这十年是拿人命换出来的。那句话我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我这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她说,「是把活人先安排好,再去看死人。」
——
周慕言忽然"嗯"了一声。
他指着舱外。
「师姐,有船。」
苏怀霜撩开舱帘。
雾里,一条小船从下游斜插过来。
不大,是条快船,四个船工,船头站着一个人,一身灰,手里拿着一根长篙——不是撑船的姿势,是握兵器的姿势。
「陈船家!」苏怀霜喊了一声。
船家从船尾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客官,那是水上的……」
「是什么。」
「是官船。」陈船家声音发抖,「润州府的巡江快船。小的这条船有路引,不该拦啊——」
「路引在他们手上。」苏怀霜说。
她转身进舱。
「慕言,去舱底,护住船工。」
「师姐——」
「去。」
周慕言爬下舱底。
苏怀霜把「不夜」从背后解下来,横在手里。
裴无欢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斗笠摘了,随手挂在舱壁的钉子上。
「四个船工加一个握篙的。」她说,「我在船头,你在舱顶。」
「为什么。」
「因为我轻。」裴无欢说,「船头站得住。你重,站上去船就翻了。」
她翻身上舱,脚尖一点,人已经到了船头。
衔烛在腕上抖开。
——
快船撞上来的那一刻,裴无欢动了。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往侧面一纵,脚在船舷上一蹬,人横着掠出去两丈,软剑在半空抖直,直取对面船头那人的手腕。
那人篙一横,架住。
软剑缠上篙身,一圈,两圈,往回一带。
那人的虎口裂了,篙脱手。
与此同时,另外四个船工已经跳上了货船的甲板。
苏怀霜从舱顶跃下。
不夜出鞘。
——
第一剑,她没有杀人。
她把冲在最前那个的剑削断了,剑背一翻,拍在他肩上,人跌进舱里,撞翻了两匹布。
第二剑,她挡住了两个人的合击。
第三剑,她退了半步。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东西。
那两个人的剑法,是太乙观的。
起手式"拂尘三扫",第二式"扫叶",第三式"担水"——她在每年的武林大会上见过七次,看了七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不是像。
是。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那半步的空当,一柄剑从她左肋划过去,割开棉袍,割开里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线。
她往右一滚,反手一剑把那人逼退。
「苏首席!」
裴无欢在船头喊了一声。
她已经放倒了握篙的那个,正往回赶,可中间隔着两个人。
「别过来!」苏怀霜喊。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喊这一句。
她只是忽然不想让裴无欢看见这两个人的剑法。
——
江上风大。
货船被撞得歪了一下,甲板上的人全都踉跄。苏怀霜借这一歪,往前冲了两步,不夜横扫,把两个人逼到船舷。
她的剑走到第七式。
第七式的落点,是咽喉。
她的手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不是心软。是因为她要留活口。
她改了剑路。
不夜的剑脊横过来,砸在对方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很脆。那人的剑掉进江里。
另一个人趁机扑上来。
苏怀霜来不及回剑。
一柄软剑从她头顶掠过去,绕在那个人的脖子上,一圈,往回一收。
那人被拽得仰面摔倒。
衔烛的剑锋停在他咽喉上半寸。
裴无欢站在那儿,左手压着左肩——伤口又崩了,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苏首席。」她说,「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苏怀霜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活的。」
「那我不杀。」
裴无欢收剑。
她转身往船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苏首席,你刚才那一剑,本来能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