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裴无欢不见了。
苏怀霜醒来的时候,屋里的炭盆还温着,桌上摆着三只碗,一碗粥,两个馒头。她的剑靠在墙边,剑穗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写得潦草:
**我去查个人**
没有落款,没有说去哪儿,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周慕言把纸看了三遍。
「师姐,」他说,「她会不会——」
「不会。」苏怀霜把纸折起来,「她要是不想回来,昨夜就不会站在院里。」
「那她去查谁。」
「不知道。」
苏怀霜走到窗边。
窗外是扬州城的一条后街,雪停了,屋顶上一片白。街上有个卖汤饼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了一声。
她看着那担子走远,忽然说:
「慕言,你怕不怕。」
周慕言愣了一下。
「怕。」他说,「师姐,我从出山那天就开始怕了。」
「怕什么。」
「怕我回不去。」周慕言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回去了,什么都没说,然后再也出不来。」
苏怀霜转过身。
「你可以现在走。」
周慕言低下头。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垮着。他今年二十四岁,在清衡剑派待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做过的事,充其量是替师父跑腿、替师叔抄经、替门里采买。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师姐,」他说,「昨夜在谢家正厅,你说他们在照着名单杀人。我当时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年二十四,」周慕言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十七岁偷喝师叔的酒。师姐,我这样的人,本来是不该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
他站起来。
「可我现在就在上头了。」
——
方敬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的。
他带了六个人。
苏怀霜在客栈二楼听见楼下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马。七匹马停在门前,马蹄踏在雪地上,很闷。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
楼下院子里站着七个人,灰袍,佩剑。方敬站在最前,抬头往二楼看。
两人的目光在窗缝里撞上了。
方敬低下头。
苏怀霜放下窗帘,转身把残卷塞进怀里,把「不夜」背上。
「慕言。」她说。
「师姐。」
「你从后窗走。」
「我不走。」
「慕言——」
「师姐,」周慕言站起来,把剑解下来握在手里,「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他们就说你是被长夜楼妖女掳走的。我在这儿,他们就得说真话——是我自己跟着你查的。」
苏怀霜看着他。
「你会死。」
「我知道。」周慕言说,「师姐,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一件事。」
他拔剑。剑是一尺七寸的制式剑,清衡弟子入门时发的那一种。他握剑的姿势很标准,是练了十二年的标准。
「这次让我做成。」
——
楼下,方敬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他走到尽头,站住。
「师姐。」
「方敬。」
「太上长老有令。」方敬说,「请你回山。」
「我知道。」
「还有一句。」方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太上长老说,你在扬州拿走的东西,交出来。交出来,他还认你是清衡的人。」
「哪样东西。」
「师姐知道。」
苏怀霜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方敬,我身上有三样东西:我师父的剑,我师父的靴底刻的一片木头,还有一卷纸。你说的是哪一样?」
方敬的脸色变了。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答不上来——他若说出"那卷纸",就等于承认谢无咎知道那卷纸的存在。而那卷纸,苏怀霜从未向山上报告过。
苏怀霜等着他答。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马打响鼻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敬终于说。
「那你就回去问。」
「师姐,」方敬的声音抖了,「你跟我回去,自己跟太上长老说。」
「我不回。」
「那我只能——」
他拔剑了。
——
苏怀霜没有拔「不夜」。
她用短剑。一尺七寸,和周慕言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方敬的剑到她面前,被架住。她往前压了半寸,方敬退了一步。
「师姐!」方敬吼了一声,「你真要为这件事毁了自己?」
「我没有毁自己。」
「你带了周慕言下山,十天没有消息,五日之期过了四天。山上传的话已经很难听了——说你被长夜楼的人迷了心窍!」
「谁传的。」
「太上长老没说,是执事堂的人自己传的。」方敬说,「师姐,你跟我回去,我替你作证,说你一直在查案,没有别的事。你只要回去——」
「回去以后呢。」
方敬答不上来。
苏怀霜的短剑又压了半寸。
「方敬,」她说,「你告诉我,回去了以后怎么样。」
方敬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他喊出来,「我不知道!太上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个执事!师姐,我今年二十五,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在清衡待了十三年——我不能不回去!」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汗,在冬天的走廊里冒汗。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你就回去。」她说。
她收了短剑。
方敬愣在原地。
「师姐——」
「你回去。」苏怀霜重复了一遍,「你跟太上长老说:我在查七年前的案子,查到了七派盟约的残卷,背面有三行密约,第三枚印是清衡的。你一个字都不用改,就这么说。」
方敬的脸色白得像纸。
「师姐,我不能说。」
「那你就说:苏怀霜不肯回山。」
「那太上长老会——」
「他会怎么样,你不用管。」
苏怀霜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方敬。」
「在。」
「我师父死的那夜,」她说,「你在山上吗。」
「在。」方敬说,「我那年十五,守前殿。」
「天亮之前,山上有没有人出去过。」
方敬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
「有。」他说。
苏怀霜转过身。
「谁。」
「我不知道是谁。」方敬说,「我只看见一道影子从后山下去。那天雪大,我看不清。我当时以为是我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