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言站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这不合理。」他说,「长夜楼的人为什么要内讧?」
「因为他们不是一路的。」
苏怀霜继续往前走。
「慕言,你想。一伙人从大门杀进来,一伙人从西墙翻进来。穿黑衣走得整齐的是练家子,散着的是乌合之众。江湖上都说长夜楼屠庄,可长夜楼三百人,是江湖上有名的号令严整。裴孤鸿治下,谁敢一边杀人一边喊?」
「所以……」
「所以从大门进来的那伙,可能是长夜楼。」苏怀霜说,「从西墙翻进来的那伙,是别人假扮的。」
周慕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嫁祸。」
「嫁祸。」苏怀霜说,「先有人穿了夜行衣从西墙翻进去,杀了人,喊了话,做出长夜楼的样子。真正的长夜楼随后从大门进来——也许是来救人,也许是来夺东西。两伙撞上,打起来了。」
「那第三伙呢。」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那片薄木,递过去。
周慕言接过去,凑到眼前。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他的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
「我师父刻的。」苏怀霜说,「藏在靴底。」
「那个'谢'字——」
「刻到一半断了。」
周慕言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师姐,」他说,「清衡剑派姓谢的,只有一个人。」
「是。」
「太上长老他——」
「我不知道。」苏怀霜说,「慕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师父死前最后一件做的事,是把这块木片塞进靴底,藏在脚心底下。他怕被人搜身,所以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她把木片收回来。
「他在等有人翻他的靴子。」
「可、可这木片上写'三人'。三个人。还有'自内出'。师姐,也许太上长老不是那三人之一——也许他是——」
「也许他是看见那三个人的人。」苏怀霜说。
她说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是哪种。所以我才要回山,才要看那把剑,才要来问他。」
周慕言站在雪地里,说不出话。
「师姐,」他终于说,「你要是查出来真的是他——你怎么办。」
苏怀霜抬起头,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
——
两人到乱葬岗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窝棚还在。
可是门开着。
苏怀霜站在十步外就停住了。
灶是冷的,冷了很久。矮凳倒在雪里。棚顶的破席被掀开一角,木板被踩断了两根。
她拔剑,一步步走过去。
棚里没有人。
土灶边上散着一堆灰,灰里有什么东西发黑。她蹲下去,用剑尖拨了拨——是烧过的布,还有纸。烧得很透,只剩下一点点焦边。
周慕言在身后:「师姐,有血吗?」
苏怀霜仔细看了一遍地面。
「没有。」
「那人是自己走的。」
「是。」苏怀霜说,「他烧了东西,才走的。」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窝棚很小,一眼看得完。她走到灶前,蹲下去,用手在灶膛里掏。
灶膛里的灰是新的,还带着一点余温——不,是冷的,但比别处干。
她的手指在灰里碰到一样东西。
硬。
她把它掏出来。
是一块木炭。
不,不是木炭。是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是那日燕七在削的那根。他削了一半丢了,后来又捡回来,用它做了什么。
苏怀霜把木棍翻过来。
木棍的另一头,被人用炭条在上头画了几道。
木棍是从中间烧断的,剩下的这一截上,只留着半个字和几道刻痕。
苏怀霜把它举到眼前。
刻痕是用匕首划的,划得很深,划在木头的纹理里——瞎子写字写不成,可瞎子能划。
划的是三道。
三道竖痕,平行,长短不一。
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只划了一半,木棍就断了。
那个字剩下左边一半,是个"阝"。
苏怀霜把它攥在手心,站起来。
「师姐?」
「他留了话。」苏怀霜说。
「什么话。」
苏怀霜看着那三道刻痕,看了很久。
「三。」她说,「他还是写了个三。」
她把木棍收进怀里,转身走出窝棚。
天已经黑透了。乱葬岗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青州城有一点灯火。
周慕言跟在她身后。
「师姐,咱们去哪儿。」
苏怀霜站在坟堆之间,抬起头,看向东边。
东边三十里,有一座废窑。那是她来时路过的地方,官道旁边,一座塌了半边的土窑,从前烧砖用,荒了十几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了那里。
也许是那个"阝"——左耳旁,是"阜",是"土山"。
也许是那三道刻痕。
也许只是因为,那座废窑是全青州唯一一个瞎子能摸着走、而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东边三十里。」她说。
「去做什么。」
苏怀霜已经迈步了。
「去找一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