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周慕言忽然叫住她。
苏怀霜停下。
「你要是查出来,」周慕言说,「别一个人扛。」
她没有回答,下了楼。
——
望江楼下,天已经黑了。
街上挂了灯,雪地上映着一片昏黄。苏怀霜走出酒楼,穿过长街,走到城东的城墙根下。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隔着一丈,不远不近。
苏怀霜的手落在剑柄上。
「苏首席。」
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传出来。
「十日不见。」裴无欢说,「你瘦了。」
苏怀霜没有回头。
「你跟着我。」
「我跟着。」裴无欢说,「从你进乱葬岗我就跟着。苏首席,你在那个瞎老头棚子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跟你说了什么?」
「三路人马。」
阴影里安静了一瞬。
「……三路。」
「他还说,有一伙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裴无欢走出来了。
她站在灯影的边缘,斗笠压得很低,只看得见下半张脸。她没有笑。
「我从十四岁查到二十四岁。」她说,「我只查出来两路。」
「你查了十年。」
「我查了十年。」裴无欢说,「我查我爹进庄之前庄里死了多少人,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查谁下的令。我查出来两路:一路是我爹的人,一路是七派后来的追兵。我以为三路人马是瞎老头瞎说。」
她的声音低下去。
「原来第三路,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苏怀霜看着她。
「你现在信了。」她说。
「我现在信了一半。」裴无欢抬起头,「苏首席,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家太上长老,」裴无欢说,「叫谢无咎?」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我爹死之前,」裴无欢说,「在暗室门外跟人说话。我听见他说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燕照',青梧山庄的庄主。还有一个,我当时听不清,只记得是两个字,第二个字念起来像'咎'。」
风从城墙根下卷过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觉得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查了七年,查不出那个名字。」裴无欢说,「因为江湖上姓谢的高手,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一个个查,一个个都不是。一直到今年秋上,我才想到一件事——那个人可能不姓谢。」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裴无欢说,「'咎'这个字,不是谁都会拿来当名字。会拿它当名字的人,要么是读书人,要么是——」
她抬起眼。
「要么是个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过错事的人。」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城内走。
走出十几步,裴无欢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苏首席,你要回山?」
「明日回。」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怀霜停下脚步,回过头。
灯影里,裴无欢站在十步外,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笑。
「因为清衡剑派后山有巡山十二哨,」苏怀霜说,「因为你的脸在通缉令上贴了七年,因为你自己说过,你跟着我是拿我当护身符。」
她顿了顿。
「还因为,」她说,「我要回去见一个人。见他的时候,我身边不能有你。」
裴无欢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我想到了。」
「那你还回去。」
「我要亲眼看一下。」苏怀霜说,「我要看那把剑。」
「什么剑。」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脚步很稳。
走出很远,她才听见身后那句话——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苏怀霜。」
「嗯。」
「你要是回不来,」裴无欢说,「我就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