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
「还有一伙呢。」
「还有一伙是从里头出来的。」
苏怀霜的心跳漏了一下。
「从里头?」
「从正厅的方向,往门外走。」燕七说,「三个人,走得很慢,不慌。前头两伙在杀人的时候,他们往外走,谁也没拦他们。」
「他们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燕七说,「前头那两伙打起来了。」
雪落在苏怀霜的肩上。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小姑娘。」
「我在。」
「你身上有块玉。」
苏怀霜猛地抬头。
瞎子怎么会知道。
燕七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眼睛瞎了,鼻子没瞎。」他说,「你走近三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儿。老坑的玉,埋过土,沾过血,最近才被人从怀里掏出来过。这味儿我闻了七年——我家主人胸前就挂着这么一块。」
苏怀霜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玉。
她没有拿出来。
「你家主人胸前挂着的,是什么样子。」
「双鱼。」燕七说,「两条鱼,一条黑一条白,头咬着尾巴。我家主人说是前朝的物件,压箱底的,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一擦,说是'与山门上的那块是一对'。」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山门上的那块。」她说,「哪座山门。」
「我不知道。」燕七说,「他没说。我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这东西一分为二,一半压在庄里,一半压在山上。合起来,才是一方印。'」
一方印。
苏怀霜的手在怀里攥紧,那半块玉的断口硌进掌心。
她站起来。
「燕七,」她说,「我要走了。天黑之前我再来。」
「你还敢来?」
「我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方才说的三伙人,」她说,「穿黑的那伙,你听见他们说什么没有。」
燕七想了很久。
「听见一句。」他说,「有人喊了声'留活口'。」
——
雪原上,苏怀霜走出半里才停下来。
她站在坟堆之间,把那半块玉举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头。
玉是半透明的。日头从背面照过来,玉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温吞的光。她七年来擦过它十几次,从来没往光下看过。
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玉的内层,还夹着一层东西。
极薄,薄得像一片蝉翼,颜色比玉深一点,是金的。金箔上刻着极细的字,细如发丝,平常光线下与玉的纹理混成一片,只有迎着光才能看出那不是纹,是字。
苏怀霜把玉举高,转了一个角度。
金箔上的字在光里浮出来。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很清楚:
**十九。**
第二行有三个字,前两个字被断口切掉了一半,第三个字是:
**路。**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把玉转了个方向,让光从另一个角度透进去。剩下的字一点点浮出来——不是写在这半块上的全貌,是被劈开时切断的残笔。
她数了数。
能看清的,一共十一个字。
**十九日三路卯时自东 不留活口**
日头沉下去一寸。
玉里的金光淡了,字重新隐进玉纹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怀霜站在乱葬岗的坟堆之间,很久很久没有动。
「不留活口。」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七年前燕七在马厩里听见的那句"留活口",和这片金箔上刻的"不留活口"——只差一个字。
差的那个字,是给谁下的令?
她把玉塞回怀里,转身往窝棚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方敬说过:太上长老说,长夜楼余孽,一个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