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在青州城东三里。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有钱的立碑,没钱的堆个土包,插块木牌,木牌烂了就什么都不剩。二十年前青州闹过瘟疫,死人太多,官家划了这块地,从此再没人管。
青梧山庄那三百四十口,大半埋在这里。
苏怀霜走进去的时候是午后。雪化了一半,坟头之间露出黑褐色的泥,踩上去咕唧一声。她按裴无欢说的,往东数三里。
第三里的尽头,有一间窝棚。
窝棚是拿破席和木板搭的,歪着,顶上压了几块石头。棚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很干净,雪堆在两边。空地中央有个土灶,灶是冷的。
一个老人坐在灶边的矮凳上,背对着她,正在削一根木棍。
他听见脚步,停了手。
「谁。」
苏怀霜在三步外站住。
「清衡剑派,苏怀霜。」
老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雪里,冒着一点热气。
苏怀霜没有躲。
「清衡剑派。」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哑又慢,「沈砚的人?」
「沈砚是我师父。」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
苏怀霜这才看清他的脸。七十上下,瘦得脱了形,两颊陷进去,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额一直拉到下巴。最触目的是眼睛——两只眼睛都在,眼白却浑浊得像蒙了层翳,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瞎的。
老人对着她的方向"看"了很久。
「沈砚死了七年了。」他说。
「是。」
「死在你们山上后头。」
「是。」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问一件事。」苏怀霜说,「七年前腊月十九那一夜,进青梧山庄的,有几路人马。」
窝棚前安静下来。
风从坡上下来,把灶里的灰吹起来一点。
老人忽然笑了。笑声很怪,像咳嗽。
「七派的人来过三趟。」他说,「头一趟是围剿完的第二年,说是来抚恤的,问我家主人藏了什么,我说不知,他们打断我两根肋骨。第二趟是第四年,来了四个人,问同样的话,我把嘴闭紧了,他们撬掉我三颗牙。第三趟是去年秋上,来了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给我带了药。我吃了,眼睛本来还能看见一点光,吃完就全瞎了。」
他把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丢在地上。
「你现在是第四趟。」
苏怀霜站着没有动。
「我不问你藏了什么。」她说。
「你问什么?」
「我问有几路人马。」
老人沉默。
他摸索着从矮凳边摸出一杆旱烟,往灶膛里凑。灶是冷的,没有火。他摸了半天,摸不到火,就把烟杆放下,又摸。
苏怀霜蹲下去,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替他把烟点上了。
老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接住了。
烟丝着了,一缕青烟升起来。
他抽了一口,很久才吐出来。
「三路。」他说。
苏怀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你说什么。」
「三路人马。」老人说,「我说给过第一趟那七派的狗杂种听,他们不信,打我。我说给第二趟听,他们也不信,撬我的牙。第三趟那两个客气的,我说到'三路'两个字,他们就不问了,给我药。」
他抽第二口烟。
「小姑娘,你是第四趟。你要是也不信,就走罢。你要是信,你也不该来。」
「为什么不该来。」
「因为第三趟那两个客气的,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老人说,「他们说:往后还有谁来问,就把名字记下来,回头报给山上。」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报给哪座山。」
「不知道。」老人说,「他们说'山上'。这世上叫山的地方多了,我一个瞎子分不清。」
风把烟吹散了。
苏怀霜跪坐在雪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敬四骑在破庙外围住她的样子,想起谢无咎把印收回匣里说的那句"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
她原以为那是一句长辈的叮嘱。
「老人家。」她说。
「我叫燕七。」
「燕七。」苏怀霜改了口,「七年前那一夜,你在庄里?」
「我是马夫。」燕七说,「马厩在后院,离正厅隔着两进院子。我听见响动的时候,已经杀到后院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燕七说,「我眼睛是后来瞎的,那年还看得见。可那夜没有月亮,雪又大,我从马厩的缝里往外看,只看得见影子。」
「几个影子。」
「三伙。」他说,「一伙从大门进来的,穿黑,走得整齐,像练家子。一伙从西墙翻进来的,散着,一边走一边喊。还有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