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守衡殿里那方白玉,想起严丝合缝的双鱼纹,想起谢无咎把印收回匣里时说"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
她也想起谢无咎说的另一句:
**"你师父那一剑,是从背后砍的。验尸的是我。"**
验尸的是他。
七年前,第一个到后山的人是谁?是她。她跪在雪里的时候,师父的身体还是软的。
可是谢无咎验过尸。
她从未见过谢无咎验尸。她守在碑前三天三夜,只有周慕言来过,只有几个师弟来过。
谢无咎是什么时候验的?
苏怀霜睁开眼。
她把剑收了回来。
——
裴无欢站在原地,看着她。
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滴在雪上,一滴一个洞。
「你还是没砍。」
「我不杀你。」苏怀霜说。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查不动。」
裴无欢笑了一下,那个梨涡陷下去,很快又因疼痛淡了。
「我就知道。」她说,「苏首席说的每一句话,都给自己留着台阶。」
苏怀霜从怀里撕下一截布,递过去。
裴无欢没接。
「你按着。」苏怀霜说,「别死了。你死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个瞎眼老头。」
裴无欢终于接了。
她用一只手很笨拙地按着肩膀,按了半天按不住,索性把布咬在嘴里,用牙和一只手打了结。
苏怀霜看着她,没有帮忙。
「乱葬岗东边第三里。」裴无欢打完结,喘了口气,「老头姓燕,庄里的人叫他燕七。他眼睛是七年前瞎的,不是天生的。你问他'那夜进庄的有几路人马',他会吐你一口唾沫。你别躲。」
「为什么吐我。」
「因为他恨正道。」裴无欢说,「七派的人去过三趟,每一趟都说是来'抚恤遗属'的,每一趟都把他打一顿,问他藏了什么东西。」
苏怀霜沉默。
「他不会恨你。」裴无欢说,「你不是七派,你是清衡。清衡的沈砚,那夜也在庄外。」
苏怀霜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那夜在庄外。」
裴无欢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
雪原上静了几息。
「我猜的。」她说。
「你猜得很准。」
「我说了,我查得比你不要脸。」
苏怀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裴无欢。」
「嗯。」
「从现在起,你走前面。」她说,「我在后面十丈。」
裴无欢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背影。」苏怀霜说,「你每次背对着我,我都想砍下去。」
——
日头偏西的时候,雪原尽头出现了一线黑。
那是青州城的城墙。
城墙外三里,是乱葬岗。
苏怀霜站在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乱坟,看了很久。
她回头。
身后十丈,雪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行脚印,从坡下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裴无欢走了。
苏怀霜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握剑握出来的。她松开手,又握紧,反复了三次。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玉还是凉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把玉塞回怀里,迈步走下坡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消失的脚印。
「燕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从雪原上过来,把她的斗笠吹得晃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