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我爹进庄的时候,里头的人刚死。」
苏怀霜没有说话。
「可江湖上的说法是:长夜楼当夜屠庄,你师父次日清晨得讯,率七派追到鹰嘴崖,才截住我爹。」裴无欢说,「三百四十口人,从第一个死到最后一个,两个时辰总要的。我爹若真是凶手,他掰下这块玉的时候,血早该凉了。」
她把玉又往前递了一寸。
「苏首席。」
「你今日来,」苏怀霜说,「是要告诉我,杀死我师父的人不是你父亲。」
「我爹死了七年了。他杀没杀,我不能替他认,也不能替他翻。」裴无欢笑了一下,「但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更没意思的事。」
风忽然停了一瞬。
雪落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你查了七年的凶手,」裴无欢说,「可能就住在你每天磕头的那座大殿里。」
——
苏怀霜没有动。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长夜楼另有主谋,想过那夜有内应,想过师父的手指其实不是指向东南,而是抬到一半就断了气,方向是她自己猜的。
她没有想过这一种。
不,她想过。七年前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她想过,只是很快把它按了下去。按了七年,按到连自己都忘了底下压着什么。
「你胡说什么。」她说。
声音很稳。
裴无欢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有拂。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被我爹反锁在暗室里。我砸门,砸了一夜,左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从门缝里听见外头的声音。」
「什么声音。」
「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裴无欢说,「很闷,一下,一下,像砍柴。后来我数不清了。再后来我爹回来开门,我看见他身上的血,问他是不是他杀的,他没说话,给了我半块玉,说:拿着,别弄丢了。」
她把玉放在碑台上,退开半步。
「我查了七年。苏首席,我比你小两岁,我查得比你晚,但我查得比你不要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无欢说,「我这半块玉,跟你师父那半块,本来是一块。你要是不信,拿回去往掌门印上比一比——纹路对得上,我说的就是真的。对不上,我明年忌日再来,你一剑杀了我,我也不跑。」
苏怀霜低头看着碑台上那半块玉。
雪正一点点把它盖住。
「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七年前死在青梧山庄的人里,有我娘。」
裴无欢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黑影穿过碑林,脚步声很轻,走出十几丈,忽然又停了。
「苏首席。」
「还有什么。」
「你师父那一剑,」裴无欢的声音从雪里传回来,「是从背后砍的。」
——
雪重新落下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把碑台上那半块玉捡起来。玉是凉的,断口很利,硌在掌心。
她想起七年前那只落在她手背上的手。
凉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雪夜冻的。
不夜剑在鞘里,很轻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