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喝了一口酒:“结果我爸推门进来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一个男生穿性感旗袍——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变态。”顾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爸骂了我一顿。很难听。他说我穿成这样,不知检点,丢他的脸,让他抬不起头做人。我当时年轻,脾气也硬,跟他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走了。”
“我去了成都,在一家照相馆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扫地,擦镜头,给师傅端茶倒水。后来师傅看我有点悟性,开始教我拍照。”她放下酒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哈尔滨。没有毕业,没有拿到文凭。到现在,二十年了。”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所以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拍照的时候,特别喜欢拍那些穿着漂亮衣服、自由自在的人。因为我第一次为自己穿了一件漂亮衣服,付出的代价是——再也没有回过家。”
桌上安静了很久。
火锅还在沸腾,红浪翻滚,热气蒸腾。四个人各自喝着酒,吃着菜,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彼此理解的默契。
林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说,咱们四个——一个川西山沟里的野娃,一个莫斯科郊区的孤女,一个南澳岛的渔家女,一个被亲爹骂变态离家出走的——现在坐在这家火锅店里,讨论‘成功太累’、‘标签太多’的问题。”
她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这他妈要是写成小说,都没人信。”
“确实没人信。”顾清说。
“但它是真的。”苏婉轻声说。
叶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林墨放在桌上的酒瓶。清脆的响声,在火锅的沸腾声中格外清晰。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酒瓶,碰了回去。接着是顾清,接着是苏婉。四个人的酒杯和酒瓶,在火锅的热气上方,轻轻碰在一起。
“敬当年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穷丫头。”林墨说。
“敬那台缝纫机。”叶晚说。
“敬那三天两夜的不眠岁月。”苏婉说。
“敬那件旗袍。”顾清说。
然后她们一起喝了一口。
林墨放下酒瓶,抹了抹嘴:“行了,伤感完了。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当标本?”
“不然呢?”叶晚反问。
“也是。”林墨想了想,“反正标本也有人管吃管住,还有奖金拿。比当年在山上种地强多了。”
“比在莫斯科郊区啃黑面包强。”叶晚说。
“比在堂姑店里睡阁楼强。”苏婉说。
“比在照相馆打杂强。”顾清说。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二楼夹层的小空间里,却显得格外真实,格外畅快。
窗外,府南河的夜色依旧深沉。对岸的霓虹依旧闪烁。火锅依旧沸腾。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无声地,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