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火锅还在沸腾，南京的鸭血粉丝已经上了桌。

顾清一家八口在成都的暑假刚刚开始，孩子们在竹艺营里跟篾条搏斗，大人们在“蜀道难”二楼临窗的老位置上，把红油锅吃得风生水起。而与此同时，在南京，叶晚的经纪人Sarah和林墨的经纪人Alex，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谈判。

这场谈判的主题，是下一季的秋冬时装秀。客户是一家总部位于米兰的百年奢侈品牌，以往的设计语言以极简主义著称，黑白灰是他们的招牌色。但在“叶卡捷琳娜·林”席卷全球时尚界之后，这家品牌的高层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如果再不拥抱“东方美学”和“传统工艺现代化”，他们的品牌就会被市场定义为“保守”和“过时”。

于是，他们找到了林墨的工作室，希望合作一场联名秀。但林墨本人已经飞回成都吃火锅了，留下Alex在南京跟客户谈具体细节。

谈判的过程堪称一场拉锯战。客户想要“足够多的中国元素”，但又担心“太过东方”会影响他们在欧美市场的定位。Alex则坚持林墨一贯的原则：要么全盘接受她的设计理念，要么就别合作。最终，客户妥协了。他们同意了Alex提出的方案——以“金陵秋色”为主题，将南京云锦、苏州缂丝等传统工艺与品牌的极简剪裁相结合，在紫金山梧桐大道上举办一场露天时装秀。

“你们要的‘东方韵味’，我们给。”Alex在签约时说，“但别指望我们会做成那种满身龙凤刺绣的‘春晚风格’。林墨的设计，向来是让你看不出来哪里传统，但就是觉得有味道。”

客户代表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在装懂。

签约结束，后续事宜交接完毕，两人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瘫在酒店套房客厅宽大却冰冷的沙发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出去透口气？”Alex扯了扯勒了一整天的领带，声音沙哑。

“必须的。”Sarah揉着太阳穴，“吃点……人吃的东西。”

他们没有选择酒店内米其林推荐的法餐厅，也没有去那些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默契地，他们换下礼服和高跟鞋，穿上最舒适的毛衣和运动鞋，像两个终于下班了的普通白领，溜出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汇入了南京初冬夜晚清冽的空气中。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热气腾腾、满是烟火气的小巷。找到一家生意兴隆、人声鼎沸的街边大排档，塑料桌椅摆到了人行道边缘，头顶是简陋的防水布和亮得晃眼的LED灯。空气里弥漫着鸭汤的醇厚鲜香、油炸食物的焦香，以及辣椒和香料的活泼气味。两人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鸭血粉丝，大碗，多加鸭肝鸭肠。”

“盐水鸭，前脯，一碟辣椒油。”

“再来两瓶冰啤酒。”

点单干脆利落。这次没有行程催着，没有镜头对着，没有需要时刻注意的“品牌形象”。坐在油腻的塑料凳上，听着周围嘈杂的南京话和天南地北的游客口音，看着老师傅在热气蒸腾的大锅前麻利地操弄，两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咔哒”一声，松懈下来。

鸭血粉丝和盐水鸭很快端上来，分量实在，热气直冒。冰啤酒瓶起开，泡沫涌出。Alex和Sarah碰了下瓶，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麦芽的微苦冲下喉咙，激得人一哆嗦，却也带来了真实的舒爽。

“总算……活过来了。”Alex哈了口气，用一次性筷子搅动着碗里晶莹的粉丝和深褐色的鸭血鸭杂。

“每次跟这种百年老牌谈判，都像打一场硬仗。”Sarah夹起一片咸鲜透亮、肉质紧实的盐水鸭，蘸了点辣椒油，“他们又想蹭东方热度的红利，又放不下那点欧洲中心的傲慢。你那个‘金陵秋色’的方案，他们一开始是不是嫌‘太具象’？”

“嫌。”Alex翻了个白眼，“说‘金陵’这个概念对欧美消费者太陌生，建议改成更抽象的‘东方秋日诗篇’之类的鬼名字。被我怼回去了。我说你们找林墨合作，不就是看中她能把具体的地方文化做成全球流行的本事吗？南京怎么了？南京现在可是时尚圣地，你们总部那些设计师每年秋天跑来梧桐大道朝圣的时候，怎么不嫌‘金陵’太具象？”

Sarah笑了：“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有道理’。”Alex耸耸肩，“反正最后签了。他们有没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掏钱了。”

两人碰了下酒瓶，为这句大实话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