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危险地燃烧,日光融化库莱斯要塞的石灰石砖,流涌的暗潮送来海风,Viridian每日例行到海边写生,起初扛画板,月末了只拎素描本,Routemaster的司机眼熟他,这个小伙喜欢站车尾平台,不找位置。
从沈家宅院到市政厅距离不近,上回骑脚踏车去,路过的警察带他回警局口头教育一番,噼里啪啦一顿说,他听不清专业的法律条文,上交罚金,气恼回家。
自此之后他灵醒,去市中心只坐巴士。
“Viridian,今日下昼你要去边度 sketch?”执事安德罗问,他接到沈慎之嘱托,不远万里飞到克里特照顾他,“你感冒好啲未呀?这几日天冻,少啲出去吹风。”
“嗯。”
越青低声回,昨日午后骤雨突来,他避之不及,淋成落汤鸡。回家后低烧不断,听力一朝回到解放前。味觉一同迟钝,昨晚的生鲷鱼鲜橙芝麻菜沙拉折磨他的肚子,彻夜未眠,端温水的手颤颤发抖。
安德罗冥冥之中知晓自个的助纣为虐,早起给他煮稀粥。他实诚不愿照顾少爷夫人之外的人,他今年不过二十五,给老板打工卖苦力心力甘之如饴,给老板的情人俯首做低,是个人都会阳奉阴违。
“我去药店给你买点药。”他用普通话说,嚼着苹果远远盯着越青,这小情人一杯温水喝了十来分钟,属实矫情,“你听见没有,我说话不够大声吗?”
Viridian小口呷水,视线漫散在窗外的紫罗兰上,早春季的花能堪盛夏烈晴,属实不易。他盘算今日下午的行程,待在家似乎过分无聊,出远门易精疲力尽,一番左右,他决定到后花园闲逛。
赋闲赋闲,闲需赋,不雅难称赋。
安德罗以为在Viridian耍脾气,不愿担待他心思,气不过撇撇嘴,一个卖肉求荣的破鞋装清高。细胳膊细腿白得像吸血鬼,得过鸡瘟的鸡都比他健硕。
“你多大,买药的时候要用。”
“二十。”
“啧啧啧,二十做什么不好。”
安德罗阴阳怪气想,苹果核丢垃圾桶,他走到洗水池边洗手。阳光相倾,他余光无意一瞟,一截细腰在薄纱中若隐若现,穿堂风卷起Viridian的睡裤裤脚,被单折痕绣在腿背上,像是皇帝皱褶随意的披红。
呦,昨晚有野官家宠幸过小主,
既如此,他勉为其难当举报私通的公公。
安德罗嗤笑一声,半是威胁道:“三少爷的房子谁都能住。”
“嗯……安德罗在说话吗?”越青咳嗽几声,吸了吸鼻子,“我听不太清楚,麻烦再说一遍。”
“……”安德罗无语,骚鸡不装花,味膻难两插,Viridian越平淡,他越想撕碎他的底裤让人瞧瞧他的真面目,“三少爷要结婚了,我劝你赶紧走,这年头正宫打小三的案子不少。”
越青抿唇,出门忘拿特效药,又间歇性失聪了,他长叹一声气,吃了半碗稀粥便回房休息。
他躺在床上冥想,什么都听不见,憋屈。萨塞克斯的实验项目一周后开启,Stephen得知他提前在伊拉克利翁住了一个月,特意嘱托他当日接机,带他去吃好吃的。
Viridian张望檐角的滴漏,细数蝉鸣长短,花间日光座前移,他不觉睡去,醒来时,午后暖阳晒透他的腰,他半眯着眼看腰上光,空气中的浮游物沉浮,像水母嬉戏——无缘由的,他唇角微扬,反手摸上自己后腰,一点点推摸肌理,感受阳光的温度。
Viridian挠痒自个,笑颤着半缩进被窝里。趴过身,背上纹身经此一照滚烫起来。
阮清堂恶人诡计多端,住城堡期间不止一次给他纹纹身,后腰窝上的“卍”加十字架便是他的最新杰作,他的宗教信仰,毫无保留地刻在他身上。
Viridian不笑了,希望阳光无私拿走纹身。他被迫无奈纹了,从锁骨到脚腕,都有他的痕迹。
“该死的去死……”
越青的按压型荨麻疹因为纹身,原本有外力划压才起风团的病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吃上火起风团。昨晚的晚饭里有炸鱼薯条,热气爆表,今早起身,腿上风团不消。
他永远无法忘,Alistair掌根压在他后腰窝纹字样的手心的温度,让他战栗痉挛,冷汗一身。
“是疼还是……”他记得阮清堂当时这样问。
“痒——”
“昂?”该死的Alistair笑着问他,“T??i t????ng là s????ng ch??.”(我以为是爽)
Viridian的越南语学难致用,三脚猫功夫听不懂,半知半解问他说什么。
“我心疼甜甜。”
“你会有……这么好心吗……”
Viridian从不信他的话,阳光参透他的腰腹,他突发奇想晒太阳能治感冒,于是披了件外套,踩自行车逛后花园去。
他在房间能瞥见海,顺坡下路,海就不远了。
后花园原是一片树林,柠檬树和柳橙树夹生在不知名的树林里,风动万响,他伸手一摘,握住整个夏天的酸涩。冲坡速度过甚,Viridian刹车不及,一头栽进花地里,好在满地百里香柔韧,他只略微擦破皮。
面朝大海的山坡淡紫辉煌,海面上无边的浪,不羁的背风而行。风切削蓝宝石镜面,今年夏天,似乎过于漫长。越青就势躺在花地里,晒太阳,睡到夜吹海音。
慎之的消息遥遥无期,回家的可能率随轮转的太阳,在他来克里特岛那日到达北回归线,又在他赋闲的每一日中飘香南极。
地中海的夏日要结束了。
安德罗受命回香港,偌大的府邸,他一人倒显清净,至少不用再吃执事葡萄藤黑猪血蔬菜烩意面,他的胃安全了。
百里香山坡睡午觉,坐享克里特阳光。
府邸晚间放古典曲,马赛克彩砖上学华尔兹。
旧钢琴弹交响曲,葡萄藤下分花蕊鹅黄,上磨坊修旧时代的水车,下池塘捞误入歧途的金鱼。
有一日,海潮声淹没他的心神,他找来一段麻绳,系在腰上,赤脚入海,潜水听耳畔气泡呼噜。
蓝月石耳钉在海水里不逊色,一连多日,越青的时间泡在爱琴海里。海将他占有,编织他年轻的血脉,将他环抱给他窒息的柔。他没有记忆,没有恐惧,也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一切失去历史和名字,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Viridian在黄昏时上岸,中纬度蓝调的傍晚下,熟悉的脸把他拉回现实,给他定位,名字,薪资和可视化的人生。
“我只离开了两个半星期。”
阮清堂眼中的Viridian,潮湿,风吹即散。许是炽烈的目光灼烧他的羞耻心,他半搂住手臂,遮住湿而透骨的衬衫,一根水草绕小腿,流淌而下的海水湿涔他的脚腕。海风吹尽人衣,他自觉无需在意,边撩前额的发,边往回走扶起脚踏车。
“二十天。”
“你恋痛吗?”
“嗯?”Viridian扣了扣脸上风干的海盐,怔愣咬唇犹豫,“我没钱卖潜水装备,潜水也分三六九等吗?”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阮清堂扯他上车,一如从前,越青心觉坏事将近,双脚一瘫跪坐在百里香花甸里,笑了一声,滚到山坡下的细沙滩上。
嘴边满是沙,梨涡里陷了颗石子,“我解释什么嘛?”越青双手叉腰怨怨,“自由潜水懂不懂,Alistair你个土老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