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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拖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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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居然郑重拱了拱手:“多谢。”

陆清槐难得被逗得眼里有了点笑。他翻着肥,状似随意地问:“沟口的事,江苓都跟你说了?”

“嗯。”阿蘅点头,“那位方先生,在镇里长租了房子。还有那个栓柱,我中午看见他端着碗,蹲在田埂那头跟他们的人说话。”他有点急,“他若是点了头怎么办?您去说一句,他总听您的。”

“我不说。”陆清槐手里叉子没停,“我开口,他表面应着,心里反倒觉得我挡他财路。”

“那就由着他被那五百勾走?”

“他要是五百块一句话就能被勾走,昨天就勾走了。”陆清槐把一叉黑肥翻上来,白汽慢慢散开,“他今天还蹲在那儿犹豫,是在等——等村里人怎么说,等我怎么说,等那家公司还加不加价。这就跟你这堆肥一个理。”

阿蘅一愣。

“他心里那杆秤,现在是生的。”陆清槐说,“你催他、逼他、替他拿主意,等于硬翻堆,气散了,他反倒要往那头倒。得让他自己焖着,让他自己把账算明白——那五百买的不是一管土,是往后这座山谁说了算。账算透了,他自己就熟了。”

阿蘅低头看着肥堆,半天没说话。

“至于那公司。”陆清槐语气很淡,“他在镇里租房,是好事。租得越久,摊进去的越多。他合法来,我们合法挡,不犯法、不签字、不收钱。这笔账拖到最后划不划得来,自有人替他算。”

“算账的事,交给程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管种地。”

阿蘅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去。他从前学的都是怎么争、怎么抢、怎么在枯竭之前替族人多抠出一□□路。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活法,不争也不抢,就守着手里这一捧土,把对方活活拖垮。

“这法子……”他迟疑,“慢。”

“是慢。”陆清槐把叉子往地里一插,“可慢的东西才长得牢。你看这地——”

他抓了一把脚下的土,摊开给阿蘅看。那土黑、松、润,指缝里有极细的白根须。

“一年多前,这儿板结成一块石头,雨砸下去都不渗水。我一勺一勺喂到今天。急不来,也抢不走。”

阿蘅望着那把土,又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那他们今天在沟口外取走的那些土……要不要紧?上回您不是——”

“线外的是村里普通田,长什么、报什么,随他取,取回去化验也只是一捧好土。”陆清槐拍净手,神色平静,“线里的,他一片叶子、一撮泥也拿不走。我不动他外头的东西,他也别想碰我里头的。这道线,划得清清楚楚。”

阿蘅点点头,又低头去翻肥,翻着翻着,忽然冒出一句,说得很慢,像自己都没想明白:

“先生……我怎么觉得,养这堆东西,跟养那条脉……是一个道理?焖着,等火候,不能急,也不能偏?”

他自己先怔住了。

陆清槐翻叉的手,也微微一顿。

半晌,陆清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族里旧典上,建木之下的土,是什么颜色?”

阿蘅没料到他会问到这个,眼神一下子飘远:“金色的。底下铺着蓝苔,蓝苔到哪儿,建木的根就活到哪儿。那土是活的,脚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像踩在……”他顿住,找不到词。

“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陆清槐替他说。

阿蘅猛地抬头。

“我踩着过。”陆清槐望着面前那堆黑肥,目光却像穿过很远的年月,“很多年前我不懂,凭什么王庭的土是活的,这山外头的坡却死成一块硬板。守了这一年多才想明白——土自己不会死。你去看那些没人去的深山老林,叶子烂在根上,枯草倒回泥里,没人管,土反倒肥得流油。”

他拿叉子点了点面前的肥堆。

“会死的,都是被人取空的。年年只种不养,打了粮,连秸秆都一把火烧了,光从它怀里拿,半分不往回还,它才一点点瘦死、板死。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把这一年多从它手里取走的,又一勺一勺还了回去。”

阿蘅蹲在原地,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从小听到大的,都是脉是天赐的,枯了只能等天降,只能去寻、去借、去夺。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枯了的东西,是能一勺一勺喂活的。

橘座不知什么时候踱过来,这回没叼蚯蚓。它绕着阿蘅转了半圈,跳上肥堆边那块干净石头,端端正正坐下,尾巴盘住爪子,拿那双圆眼睛瞅着他翻叉,一瞅就是半晌,活像个来验收工程的工头。

阿蘅被它瞅得浑身不自在,叉子都快不会使了,压低声音问陆清槐:“它……老看我做什么?”

“验收呢。”陆清槐一本正经,“你昨天刚入行,它不放心。等你哪天翻肥它懒得看了,才算出师。”

——

夜里,阿蘅又要去外沿值守。

经过院门口,苏晚正就着屋檐下那盏灯给小禾缝书包,抬头叫住他,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煮鸡蛋:“熬夜拿着。”

阿蘅僵了一下,低头看那两个蛋,半晌,很小声说了句:“……多谢。”

他在族里是守脉人,被人敬重,也被人指望,独独没人塞给他过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只为让他熬夜别饿着。

他攥着蛋往外走,走到沟口,回头望了一眼。

院里灯亮着,李婶在数落林野碗没洗干净,陶陶跟程曼头碰头研究手机里那份还没露面的合同模板,橘座趴在门槛上打哈欠,陆清槐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灯光磨一把锄头。

灯火、人声、鸡埘里偶尔一声扑腾。

阿蘅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宁可被人说冷血、说不通融,也半步不肯让。

这一院子灯火,是真有人在里头过日子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这一回没急着把网撒开,而是先绕到换班那道更外圈的土梁,把昨晚那块阿砺贴过的石头、那丛阿砺借过形的灌木,一处一处仔细看了,才沉下气息,融进三道沟。

同一时刻,山外很远的另一条沟。

阿砺收起炭条,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张被汗浸透的草图。三道沟、七个口子、哪里能藏人、哪里换班、哪里下脚不留痕,连着两夜,密密麻麻,终于全标完了。

他把图贴身收好,却没急着走,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龙脖子沟,又望了望另一个方向——那边公路尽头,镇上旅馆半层楼的灯还亮着,那块不起眼的项目联络处牌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在两个方向之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没回山里,也没去敲那块牌子的门,而是转身,朝公路下方那片营地的更外圈摸过去,像在山里贴石头时一样,把联络处这两天进出的车、夜里值守的人、白天谁来过,又悄悄记了一遍。

山里有一张网。

山外,也有人在织一张网。

两张网凑到一处会怎样,他还没想好。可他知道,留给自己想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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