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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拖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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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还没叫第二遍,阿蘅就从后山外沿那条沟回来了。

他一身露水,裤脚全湿,怀里却宝贝似的护着个皱巴巴的软皮本子,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法器。

林野正蹲在院坝刷牙,满嘴白沫抬头看他:“哟,守脉大人下班了?我们这上班打卡都没你积极。”

阿蘅听懂了他是在调侃自己,板着脸把本子往怀里又收了收:“外沿无事。”

“真无事?”陆清槐拎着一桶泔水从灶房出来,往鸡食槽边走,头也没回。

阿蘅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子时,东南坡根,又是那缕同源气息。这已经是连着第二夜了。头一夜他只顺着三道沟绕了一圈,没停;昨夜走得更慢,贴着外沿七个口子,一个一个慢慢挪,天不亮才退。”

林野刷牙的动作慢下来。

“我追不上。”阿蘅脸色很难看,像在自认失职,“我按着您教的,把气息融进了三道沟的草木里。可他一过,我网里只能觉出‘有东西绕过去了’,具体在哪儿、停在哪块石头后头,我抓不准。等我赶过去,人早没影了。”

“不是你没守好。”陆清槐把泔水倒进槽里,一群鸡扑上来抢食,他直起腰,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用的是敛息的偏门,把一身活气抹得跟石头泥土一个样,专挑你换班那刻、贴着外沿更外圈走。你的网绊的是闯进来的活人,绊不住一块‘会挪的石头’。”

这话阿蘅听过。上回脉眼那截黑香,钻的就是同一个空子。

“他在画图。”阿蘅手指收紧,“七个口子,哪条能进、哪条能退,他在一张一张往里填。”

“嗯。”陆清槐把空桶搁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色不错,“头一夜插香是探,这两夜绕圈是记。等他把图填全了,下回来,就不是一个人绕圈了。”

阿蘅喉结动了动。那缕气息他认得,烧成灰都认得。

“你做得对。”陆清槐看他一眼,“只报,不追。他要的就是你离位去追,外沿一空,反倒中了他的计。”

阿蘅攥着本子,半晌,闷闷“嗯”了一声。

——

早饭没吃安生,沟口那边就有了动静。

江苓把着沟口那张旧课桌,课桌上摆着守山登记本、一盒印泥、一支圆珠笔,板板正正,跟设了个卡口似的。他身后还立了块木牌,是连夜请陈伯削的,上头四个字:进山登记。

那三辆车天刚亮就到了。

还是那家公司,三辆干净得能照见人的车,一队人穿得整整齐齐,背着箱、拎着仪器。打头的方远隔着老远就下车,笑眯眯地走过来,一点不端架子。

“早啊老乡。”他冲江苓点头,又冲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一圈点头,“起这么早,辛苦辛苦。”

“不辛苦。”江苓把登记本往他面前一推,公事公办,“进山先登个记。哪个单位的,带队的叫啥,联系电话,来干啥,几个人,待几天,带了啥家伙什儿,一样样写清楚。”

方远也不恼,接过笔就写,字写得漂亮,一行行工工整整:某生物科技公司,负责人方远,土壤与植被生态调研,七人,预计三到五天,取样器具若干。末了还真留了个手机号。

“该登的我们都登。”他把笔还回去,笑得客气,“规矩我们懂,绝不进村扰民,就在外围采点土、拍点植被。”

“外围也分里外。”江苓翻出昨天画的那张草图,指尖点着,“这条线以外,你们随便。这条线往里,后山,不能去。”

方远看了一眼那道线,笑容没变:“应该的,生态敏感区嘛,我们做这行的最懂保护。”

他说得越客气,江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这人不像谈生意的,倒像从前走村串巷相阴宅的先生,问的话绕,眼睛却毒,哪儿土好、哪儿水旺,他扫一眼就有数。

后头几个技术员已经蹲在沟口外的田埂边,拿小铲子取表层土,往透明管里装。

“这位老乡,”方远像是随口,转向人群里的栓柱,“昨天我们是取个样,一个点五百,取完就走。今天我跟你交个实底——我们这种课题,一做就是好几年,光取散样不顶事,想在村里找几户定点合作。你家那几亩坡地我看了,土层厚,朝向好,挂我们一个长期观察点,一年给一笔合作费。土又搬不走,我们隔段时间来取一管,你地里该种啥种啥,两不耽误。”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个数,一亩,一年,年年有。”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百。一亩地一年,还是年年给。栓柱家那几亩坡地,累死累活种一年苞谷,也不见得落这个数。

栓柱他媳妇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攥着手机,脸都涨红了,扯栓柱的袖子。她昨儿夜里刷手机,刷着城里那些把菜卖得死贵的视频,越看越坐不住。

“一捧土就值五百!”她小声又激动,“那咱这一坡地,不是守着金山要饭?人家年年给,又不搬咱的山!”

“嫂子,”陶陶举着手机凑过来,镜头没好意思直接怼人家公司的人,只对着栓柱媳妇,笑嘻嘻的,“您先别急着金山。取土不要钱,合同要钱。五百一亩年年给是好听,后头签多少年、地还能不能自己做主、村里的道让不让大车压、哪天他不想要了这地算谁挂过名,这些才是钱。”

栓柱媳妇一愣:“啥合同?他没说签合同啊,就说……挂个观察点。”

“挂着挂着就有合同了。”陶陶拖着腔,“家人们这套路我熟,先免费给你点甜头,等你点了头,后头条款一沓。”

“小陶姑娘这话在理。”程曼胳膊底下夹着她那只磨旧了的公文包,站在外围,不轻不重补了一句,“真要长期合作,把拟好的书面合同先拿出来,给全村看看。口头说的,一个字都别应。”

方远远远听见,也不辩,只是笑:“理解,理解。都怪我们来得急,正式合同还在公司走流程。各位老乡不着急,慢慢想,这种课题我们一做就是好几年,往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他说完,也不催,转身招呼技术员收了沟口外的几管土样,一行人规规矩矩退到线外。

可他们没走。当天下午,就有眼尖的回来说,那几个人在镇上最好的那家旅馆包了半层楼,长租,门口还挂了块不起眼的小牌子,写着项目联络处。

“这是打算住下了。”江苓盯着登记本上那个手机号,后槽牙有点痒,“栓柱家那几亩在哪、几口人、缺不缺钱,他门儿清。咱们这边谁手里紧,他怕是比我都先摸透。”

越规矩,越难缠。

——

后山脚下,陆清槐没去沟口看热闹。

他蹲在那堆粪肥边上,阿蘅蹲在旁边,两人一人攥一把三齿叉。经过一夜,肥堆里热气更足了,隔着一层土都能觉出温乎。

经过昨天那一课,阿蘅今天翻得格外卖力,叉子一下接一下,满头是汗,架势跟练剑似的。

“停。”陆清槐忽然说。

阿蘅叉子举在半空:“怎么了?我翻得不对?”

“翻太勤了。”陆清槐拿叉背把他刚翻起来的一摊又压回去半寸,“你怕它不熟,恨不得一炷香翻三回。肥不是这么熟的——翻是为了匀气,不是越多越好。你这么个翻法,热气全散光了,外头看着热闹,里头烧不起来。得让它自己焖着,到了火候,再翻这一下。”

阿蘅若有所思,在本子上记:忌勤翻,气散则不熟;焖之以待其时。

林野叼着草晃过来送水,探头一看乐了:“好家伙,昨天还‘量热的法器’,今天都论上道了。守脉大人,你这是要把我们这堆粪写成《九阳真经》啊。”

阿蘅一脸认真:“听着像门高深典籍。是哪位先贤传下的农书?可否借我一抄?”

林野噎了一下,面不改色:“……差不多吧,说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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