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越过宫墙。

天真好啊。

冬日里甚少见到这么清朗的天空。

他慢慢垂下了眼帘，只能望见前面一步的宫道，叫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拾级而上，一步，一步，他低着头，阳光打在他的身上，落在台阶上，投下跃动的的影子。

他想要找到殷沁梨的影子。

找不到。

冯忠停了下来，“驸马在稍等，老奴前去通报一声。”

墨驰烈望着底下的石板，忽然，一点点褐红映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紧绷着的身体一瞬间断裂。

“嘣”，他听到身体内部传来崩裂的声音。

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嘴中迸溅而出，洒在地面上，盖住了小小的、褐红色的点迹。

他的膝盖“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他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褐红色的点迹，在还热着的鲜血浇灌下，慢慢化开。

他伸手想要去摸。

可在手指最先碰到的，却是他的血迹，还热着的、流动着的、他的血迹。

心脏骤然绷鼓了一下。

目眦欲裂，一滴血泪涌出他的眼角。

冯忠走出大殿，看到墨驰烈跪在地上，嘴角挂着血，面前的地砖上流淌着一片暗红。

“驸马！”

他大步上前。

墨驰烈抬手，阻止了冯忠要扶他的手。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滴血泪随着他的站起，顺着他的鼻梁向下流。

他的脸彻底恢复了平静，绷了一路的青筋也跟着全都消失不见。

他抬手抹掉了下颌的血迹，衣袖、衣领、下摆，沾染着大片的血迹。

他又望了一眼，那一小点融化得、快要看不到的血迹。

“走吧。”

冯忠将他领进了玄极殿。

墨驰烈迈进大殿，走到高台之下，扑通一声，膝盖砸在了地砖上，又“咚”地一声，额头撞在地面上，声音响得整个殿里都能听见回音。

“求陛下赐臣鸩酒，”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却铿锵有力，“好让臣可以尽早追上殿下。”

殷崇琰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驰烈迟迟没有等到回答。

他的额头抬起，又“咚”地砸在地面上。

“求陛下！”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

“......赐死！”

他浑身开始止不住地抖，但还是拔高了声音，“臣不愿独活！”

大殿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墨驰烈的眼泪一颗跟着一颗地夺出眼眶，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的身体抖得快要跪不住了，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挤得碎掉了。

“求……”他颤抖到发不出完整的字音，“陛下……”

再也压不住的痛将他的心四分五裂，压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冲出喉咙，发出撕裂的气音。

“求......”

“我可没有命能再会护你一次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墨驰烈听清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头来的，快得脖子上的筋都要扯断了。

殷沁梨站在他面前。

他面前站着的是殷沁梨。

她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头发散落着，惨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上更是，白灰灰的，没有一点血色。

可她站在这里，站在他的面前，望着他。

她的眼睛那么黑，又那么的清亮，就像山间的一汪泉水，清凌凌的。

这般望着他时，嘴角还轻轻向上弯了一下，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安慰。

墨驰烈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泪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屏住了呼吸，将所有哭声全都压回了喉咙。

他不敢眨眼，不敢出声，更不敢动。

他怕，这是一场梦。

梦也好啊。

就算是梦，也好啊。

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一缕搭在殷沁梨肩头的头发，忽然垂了下来，砸在了墨驰烈的脸上，扫过他的脸。

“墨驰烈，我要站不住了。”

殷沁梨缓缓地抬起胳膊，左胳膊只向上抬了一点，从狐裘中露出半截手指，右臂露了出来，直到肘弯，向着墨驰烈的方向，张开了她的怀抱。

“我们回家吧。”

墨驰烈虔诚地跪着，一滴泪滑出他的眼角，“......好......”

他哽咽着，眼泪灌进他的嗓子里，“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