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里又阴又冷,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
又是一个大晴天。
只是再艳阳的光也暖不热冷得刺骨的牢房。
墨驰烈端坐在草席上,蟒服已经被扒了,只剩里头一件中衣,整齐服帖地穿在身上,头发拢得一丝不苟,是他用地上的干草绑起来的。
地上的草席破破烂烂,几乎和发黑的干草融为了一体。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
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人,他听到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半阖的眼皮慢吞吞地抬起,看向牢门的方向。
率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是冯忠,只是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拿着。
冯忠走到牢门前站定,墨驰烈看向后面,两双黑色的靴子一前一后出现,一个是影卫,后面跟着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漆盘,可当他看清漆盘上盛着的是何物时,他坐不住了。
蟒服。
墨驰烈的目光落在那件蟒服上,慢慢聚拢了起来。
他盯着那件衣裳,盯了好久。
他本以为会等来一杯毒酒,或者圣旨,直接被拖出去斩首。
可等来的竟是一件蟒服。
冯忠看着里面的墨驰烈,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的情愫,“驸马,真是好福气。犯了大不敬之罪,圣前杀人,竟然还能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语气听上去也不像是道贺,而像挖苦、阴阳怪气。
他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影卫道:“开门。”
这句话甚至还带着一点怒气。
锁落下去,铁链子哗啦一响,牢门被拉开了。
墨驰烈茫然地站了起来,他站得有些慢,像是坐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到一半的时候,膝盖还“咔”地响了一声。
站稳之后,他也没有急着迈出步子,而是怔怔地望着牢门的方向。
冯忠侧身,让开牢门口,“走吧,陛下还在等您。”
墨驰烈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百思不得其解,虚浮地迈出了步子,走出了牢房。
牢道很窄,冯忠走在前面,影卫在他身后半步,小太监捧着蟒服跟在最后。
四个人的脚步声高低错落地落下,两侧的牢门一扇扇退过去。
墨驰烈半走半停地跟在冯忠的后面,脑子还在转。
他想不通,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为何不治我的罪?”
冯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所以老奴不禁感叹,驸马真是好福气。”
“是长公主殿下护住了您的命。”
墨驰烈的脚步滞了一下。
他的心里其实有数,能让他从诏狱里全须全尾地出去,除了殷沁梨不会有别人。
他想不通的是,殷沁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然能让他无罪释放。
大不敬,杀掉的还是陛下的宠臣,以陛下的性子,就算饶他不死,也该剥官削位、流放千里,怎么都不该是穿上蟒服,走出大牢的待遇。
更何况,他杀掉的是墨衍之......
他还在想着,没注意到前面的冯忠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差点撞了上去。
冯忠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客气的、公事公办的样子,那点圆滑的笑意褪了个干净,只剩一双浑浊但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陛下原本是打算将驸马斩首的。”冯忠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极清楚,“是殿下,顶着大雪,在玄极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
墨驰烈顿住了。
“陛下心疼殿下,本打算为驸马留个全尸,赐驸马一杯鸩酒的。”
墨驰烈的脸色变了,他整个人绷了起来,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
他张了张嘴,一股又冷又臭的风灌进了他的嗓子,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逃避般地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三个字又急又裂地从他嗓子里冲出来。
他逃避般地,头都摇成了拨浪鼓。
“不可能。”
冯忠看着他,没有理会他的抗拒和逃避,接着道:“是殿下喝下了那杯鸩酒,那杯本该属于您的鸩酒。”
墨驰烈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血丝一条一条地从眼底爬上来,爬满了整个眼球,红得吓人。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从头到脚,抖得连牙齿都磕出了声响。
嘴唇翕动,想问的话哽在喉咙。
冯忠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问。
墨驰烈没有问。
他忽然慢慢直起了身子,克制着,将浑身的抖,一寸、一寸地压下去,直到将一切都收起来。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只是他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绷着,像是随时会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陛下要见我?”
他问。
他的情绪好像一瞬间被吸走了一般,可留下的平静又不同寻常。
“是。”
“劳烦公公带路。”
一路上,墨驰烈什么话都没说,端端正正地跟在冯忠的身后。
起初,他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等他换上蟒袍后,脚步越来越重,快要抬不起来了。
这身衣服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