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沈棠以为沈晚再也不会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依旧坐在窗前,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灰蒙蒙的一片,把屋里的桌椅床柜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沈晚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不知道除了坐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书看不进去,字写不下去,闭上眼睛就是沈晚的脸。
她甚至已经不敢再哭了,眼睛肿了两天,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青禾端了粥进来,看到她这副状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粥碗放下,又端了一碗红枣汤放在旁边。沈棠喝了两口粥,喝了一整碗红枣汤。她喝完汤的时候想:沈晚现在会不会也在喝什么东西?沈晚吃东西吗?她好像从来没见沈晚正经吃过一顿饭。之前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沈晚吃是吃了,但她从没见沈晚自己去盛过一碗。沈晚像一株不需要水土就能活的植物。
青禾来收碗的时候,沈棠还坐在窗前。整个屋子里一片漆黑。
“格格,奴婢给您点灯?”
“不用。”
青禾站了一会儿,端着托盘出去了。沈棠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是矮凳被挪动的声音,青禾又在门外坐下了。沈棠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
迷迷糊糊中困意来袭,睡着了。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胳膊被压得发麻,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种在咸福宫的院子里,桃树旁边。没有人给她浇水,没有人给她施肥,她就那么长着,长得很慢,好像根本没长多少。她在梦里孤零零地站了很久,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想把叶子捡起来,弯不下腰。她是一颗树。
然后她醒了。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被人注视着。沈棠猛地抬起头,果然,沈晚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甚至能看清沈晚衣领上绣的银线...不是银线,是月光。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条流淌的河。沈晚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边被月光照得发亮,一边隐在阴影里。
沈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没有不在乎你。”沈晚见到她醒来,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心疼的无可奈何。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忍了这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知道。”沈棠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来没有不在乎你。”
“我知道的。”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沈棠认真地看着沈晚的眼睛,却还是看不出什么。
“没关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沈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起来还有一些委屈。
“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棠愣住了。她以为她会听到有关于沈晚身世的解释,也许她也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人,或者是白天在忙着做什么其他事情。但都不是,这个解释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我有时候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沈晚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我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事,记不清自己住在哪里,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六岁的时候在冷宫旁边的偏殿里哭,我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在那棵树下哭,我记得你的任何样子。除了你之外的,我都不记得。但我知道我叫沈晚。”
沈棠胳膊上的麻意已经退了,手指能动了。她把手伸出去,碰到了沈晚的手。沈晚的手是凉的,比平时更凉,但那触感十分的真实。沈棠把那只手握住了。她没有说话,哪怕听到回答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晚只记得沈棠。
“我想陪着你。每一天,每一刻,每时每刻。”沈晚抬起头,看着沈棠。那对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伤感。“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每次我想多待一会儿,就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我拉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它要把我拉到哪里去,我只是……消失了。但我不想吓到你,每当察觉到我要消失的时候,我会选择自己离开。”
沈棠握着沈晚的手,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你每次离开,我都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沈棠说。声音有些颤抖。
“我每次离开,都怕我回不来了。”沈晚说。
屋子里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旧诗集翻了几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棠把手从沈晚手里抽出来,伸手去拿那条手帕。
“你给我的。”沈棠把手帕递过去。
沈晚看着那条手帕,没有接。“你留着,送给你的礼物。”
沈棠把手帕展开,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看着那枝梅花,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枝干,边角那个小小的线头。
“你第一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也许是宫里的哪个格格。你穿得那么好,长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温柔,我以为你也有可能是哪个王府的小姐进宫来玩的。后来你一直来,一直来,我甚至以为你就住在隔壁。再后来你这么久没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
“我没有不要你。”沈晚说。
“我知道。”沈棠说。“你只是不知道你是谁。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他们说我是废妃之女,说我不干净。我听了十六年了,自己都差点信了。可是你来了之后,我觉得我活在这世界上也有了意义。我就是我,是你在乎的那个人。”
沈晚的眼里流下了一滴泪,流过她的脸颊,流到她的下巴,滴在沈棠的手背上。凉的。和沈晚的手一样凉。沈棠从来没有见过沈晚哭,她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沈晚脸上的那道痕迹。
“你问我怕什么。我怕你离开我。”沈棠说。“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走了,我就只能坐在这里等。等一辈子。等到死。死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沈晚握住了沈棠的手。
“我不会走。”沈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