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晚走得很早。平时她要到沈棠睡着了才走,有时候沈棠半夜醒来,沈晚还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想事情。沈棠不叫她,她也不走,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待一整夜。可是今天沈晚没有等到沈棠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棠说了那些话。她在沈棠躺下之后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见。”沈晚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门关上了。沈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没有叫住沈晚。她不知道叫住了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让沈晚留下来,听她的呼吸声,听她的心跳声,听她偶尔发出的很轻的,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醒着的声音。
接下来连着三天,沈晚都没有再来,第四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手帕,翻来覆去地看着。梅花还是那枝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沈晚说“也许是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这些词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沈晚像一个影子,有形状,有颜色,有温度,但没有重量。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可以在任何时候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但自己永远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为沈晚的回答听了和没听一样。“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这些话像空气,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沈棠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窗外那棵桃树最后几朵花也落了,枝头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春天快过完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沈棠已经躺下了,没有睡着。她听到门响,听到脚步声,感受到了床沿陷下去。但她不想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沈晚,面对沈晚就想问那些问题,问了那些问题沈晚不会回答,不回答她又会难受。她难受了沈晚就会走。沈晚走了她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更难受。她还是选择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晚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沈棠闭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很均匀。沈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晚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安静地坐着,等天亮,等她醒。她醒之前沈晚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想她吗?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等着那个被它照亮的人醒来。
沈棠睁开了眼睛。
沈晚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晚,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她太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哪怕昨天已经问过了,没有得到回答。
“你想让我陪你一整天?”过了很久沈晚才反问回去。
沈棠看着她。“我想让你在我身边。”
沈晚低下头,沈棠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微微颤着。
“我也想。”沈晚说。声音很小,沈棠差点没听到。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谁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黑暗中,窗外的风停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三点。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灭了。屋子里全黑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一小片。
沈棠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看见沈晚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沈晚这次没有走。她坐了一整夜。沈棠知道,因为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起了又停,停了又起,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三更敲到四更,从四更敲到五更。天快亮的时候,沈晚的手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着的姿势,把沈棠的手更紧地包在了手心里。
沈棠还是没有睁眼。她不想看到沈晚走。只要她不睁眼,她可以假装沈晚还在那里。她可以假装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假装她不用面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天亮了。青禾的脚步声从外间传过来。沈晚站了起来。
沈棠听到沈晚站起来的声音,听到沈晚的衣裳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到沈晚的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她闭着眼睛,等着那个声音说“下次见”。但那个声音没有响起来。
门开了,门关了,她走了。
沈棠睁开了眼睛。床沿上空了,被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沈晚坐了一夜留下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已经没有温度了,和被子其他地方一样凉。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灯芯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已经凝固了的烛泪,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沈棠坐在床上,靠着床柱。床柱很硬,硌着她的后背,有点疼。她没有移开。她靠着那根床柱,像沈晚昨夜靠着它一样。靠着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姿势,听同一种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也许这样她就能知道沈晚在想什么。
窗外,天从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