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那些嫩芽。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个夜晚。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人。她想起沈晚用指腹擦掉她眼泪的触感,想起沈晚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时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个声音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昨晚,这只手握着沈晚的手腕。掌心贴着沈晚的脉搏,指腹按着沈晚的血管,拇指压在沈晚的尺骨茎突上。她记得那些触感,每一寸都记得。
可是她也能用这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但触感不一样。自己的皮肤和别人的皮肤是不一样的,温度不一样,质地不一样,脉搏的节奏也不一样。
但她真的分得清吗?
那天傍晚,沈棠回到咸福宫的时候,在廊下遇到了两个宫女。
她们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沈棠的被子也在其中,青禾正在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那两个宫女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也抱着被褥,嘴里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沈棠经过她们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又开始了……”
“……不知道……怪吓人的……”
一个宫女看到沈棠走近,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个。两个人同时住了嘴,低下头,行了个礼,抱着被褥匆匆地走了。
沈棠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纸上青禾抱着被子走过来的模糊影子。青禾的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以为门关着需要敲门,看到门没关严,就用手肘顶开了门,走了进来。她把被子放在沈棠的床上,铺好,把边角抻平,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看到沈棠坐在窗前发呆。
“格格。”青禾叫了一声。
沈棠转过头。
青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晚膳好了,奴婢去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棠看着青禾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心累。
如果那些窃窃私语说的不是身世呢?
如果她们说的是别的什么呢?
沈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宫女们在背后议论她什么这件事的答案,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写好了,因为她是废妃之女,因为她母亲不清白,因为她血统有问题,因为她在这个宫里是一个笑话。这个答案被她使用了这么多年。
可如果这个答案是错的呢?
她想起昨晚沈晚凭空消失的事情。
隐约间似乎看见沈晚走到门口,身影没入黑暗,然后消失了。没入黑暗的那个瞬间,轮廓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猛地散开了,消失不见了。
沈棠猛地眨了眨眼睛。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天那么黑,灯笼又灭了,光线那么差,看错是正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确定没有看错?你确定是因为光线太差?你确定你不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沈棠把那个声音也埋了下去。
她不想知道答案。她宁愿相信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铜盆是沈晚走的时候带走了,带出去放回原位了,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也许“凭空消失”真的是她眼花了,光线不好,困倦,情绪起伏太大,看错再正常不过。
也许沈晚就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
守护神可以在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消失,可以在自己不需要她的时候去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准时蹲在你床边。
沈棠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守护神的存在,也许守护神真的也是一个有心跳有脉搏的人呢,这样想来,沈晚的存在似乎更加合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