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他们说的吗?”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不想在沈晚面前哭。她已经在这个人面前哭过两次了,一次比一次狼狈,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人。
沈晚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信。”她说。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那两颗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沈晚没有看她哭。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沈晚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前方,像是要给她一个可以放心哭的空间。这个体贴是无声的,甚至是不动声色的,但正因如此,它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沈棠觉得心口发烫。
沈棠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住在宫里吗?”
沈晚轻笑。
“如假包换。”
“那你到底住哪里?”沈棠不死心,“你告诉我,我明天去找你。”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沈晚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那是一种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看到的光。那种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柔软,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眼球上,亮晶晶的。
“明天你不一定会想找我。”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不会难过。”
沈棠愣了一下,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沈晚说得对。她难过的时候才会走到这条长巷的深处,才会在这棵老树下停下来,才会被某个恰好在此时出现的人看到。不难过的时候,她不会来这里。不难过的时候,她甚至不会想起自己还需要一个人来陪。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棠慢慢地组织着语言,“你只有在我难过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沈棠,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沈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更多的线索,她觉得对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沈晚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她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但她永远摸不到它们。
夜越来越深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哗啦啦地响。沈棠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拢了拢。她穿得不多,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在外面待这么久,秋天的夜风又湿又冷,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在她皮肤上游走。
沈晚看了她一眼,忽然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沈晚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冷不冷?确认她还在?沈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被沈晚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升起一股异样的,持久的温热。
“要回去了,”沈晚说,“天快亮了。”
沈棠这才注意到,天边真的已经有了一丝微光,一种深蓝色向灰白色过渡的,暧昧不清的颜色。
她们坐了多久?
沈棠记得她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刚黑,现在天快亮了,那她们至少坐了四个时辰,从暮色四合坐到晨光熹微,从万家灯火坐到万籁俱寂。她竟然毫无察觉,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四个时辰像四分钟一样短暂。
“走吧。”沈晚站了起来。
沈棠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晚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隔着几层衣料,沈棠依然能感觉到沈晚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有力的,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桥的桥墩。
“明天……”沈棠犹豫了一下,“你还会在吗?”
沈晚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沈棠的手肘,转身朝巷道深处走去。她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月白色的衣裳在渐亮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黎明一点一点地吞噬。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在转过弯消失的前一刻,沈晚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长长的巷道,隔着灰蒙蒙的晨光,沈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沈晚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远了,远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沈晚转过身,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
沈棠站在树下,又站了很久。
晨光彻底淹没了月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太监们开宫门的吆喝,她低下头,看到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梅花的手帕。
她把那条手帕举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白色的棉布,有些皱巴巴的,边上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针脚有些歪,花瓣有大有小,枝干的走向也不太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学刺绣的人绣出来的东西。
但沈棠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梅花。
之后的日子里,沈棠注意到,沈晚出现的时间,确实和她难过的时刻高度重合。
这不算一个多难发现的规律。沈晚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晚上,她刚从乾西五所哭着出来。第二次出现的那天傍晚,她在上书房被先生用眼神“点了名”。两次都是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而在这以外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平平淡淡的不好不坏的日子,她走过那棵老树无数次,沈晚一次也没有出现。
沈棠开始好奇了,如果她不难过,但假装难过,沈晚会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长出来了,就拔不掉了。三天后,沈棠决定试一试。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沈棠的心情也很好,是真的难得心情不错。今天没课,康嫔没找她,嬷嬷给她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甜度刚刚好。她甚至破天荒地在咸福宫的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什么风雨都不用怕。
心情好的时候装哭,这需要技术。
沈棠提前把那块绣了梅花的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叠好,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想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母亲去世那天的冷风,先生看她的那一眼,嬷嬷们背着她窃窃私语时的表情。
这些回忆确实让她难受了。眼眶微微泛红,鼻子有点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沈棠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眼泪快点出来,可眼睛不配合,干了半天也就眼角湿润了一点点,连哭过的痕迹都算不上。
她站在那棵树下,“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脸都快皱成抹布了,可沈晚始终没有出现。
沈棠放弃了。
她用那条手帕擦了擦,擦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眼角那点湿润一擦就没了。然后把帕子叠好收起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觉得沈晚会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希望沈晚出现,可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沈晚不会出现。好像心里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在她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她难过的时候,沈晚会来。
她快乐的时候,装难过的时候,沈晚不会来。
沈晚只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这宫中的守护神一样。
这个发现让沈棠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完全接纳了的,什么都不用藏的感觉。因为在沈晚面前,她不需要隐藏自己。沈晚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分辨得出,她的眼泪是真是假,她的难过是深是浅,她全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不说破。
沈棠把脸贴在冰凉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脸颊,有点疼,但这种真实的、细碎的疼痛让她觉得安心。
她心想:也好。如果她能骗过沈晚,那沈晚就不是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