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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久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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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晚都没有再出现。

有多长呢?沈棠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她记得一些事情,老树上的叶子落光了,然后又长出了新芽。新芽变成了绿叶,绿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蔫蔫的,然后又开始变黄。

十个月?十一个月?也许整整一年。沈棠不确定,因为她后来不再去那棵树底下等了。她已经把沈晚当成了某种需要刻意去“遇见”的东西。而沈晚的出现从来不是她可以预料的,该出现的时候,那个人自然会出现。

这是沈棠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

头两个月是最难熬的。

那时候沈棠每天都会经过那棵老树,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不自觉的。她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看光秃秃的树枝,看看偶尔经过的麻雀,看看地上的落叶有没有被人扫走。她不说自己在等谁,但每次拐进那条长巷的时候,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快半拍。

然后慢下去。

因为树下没有人。

第一个月的时候,沈棠会给自己找理由,她也许生病了,也许家里有事,也许宫里有什么规矩把她绊住了。她甚至想过去打听一个叫“沈晚”的人,但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发现一个问题:她对沈晚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住在哪个宫,不知道她父母是谁,不知道她在宫里做什么。

她只知道沈晚穿月白色的衣裳,手指凉凉的,笑起来很好看,绣工不太好,手帕上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

这些信息完全不够来找一个人。

第二个月的时候,怀疑开始像虫子一样从心底的缝隙里爬出来,细细小小的,起初只有一两只,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胸腔,每一只都在啃噬同一块地方,她真的存在吗?怎么会有人直接人间蒸发了?

沈棠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晚上躺下来,眼睛一闭上,那个念头就会准时出现。

但她有证据证明沈晚是真实存在的。

那条手帕。白色的,绣着梅花,针脚歪歪扭扭。东西就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她都摸得到,早上起来也看得到。

沈棠用这条手帕抵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怀疑。每当那个“她是不是假的”的念头冒出来,她就把手帕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皂角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还在,若有若无地残留在棉布的纤维里。皂角的味道是真的,所以沈晚是真的。

她就这样说服自己,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直到手帕上的皂角味彻底消失了,沈晚还是没有出现。

那一天,沈棠把手帕举到鼻子前面闻了很久,什么都闻不到。她又把眼睛凑近了看那些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棉布已经洗得发软发白了,梅花的墨色也褪了一些,不像最初那么鲜明了。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一种空荡荡的情绪,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匣子,虽然知道它曾经装过很珍贵的东西,但现在不确定那个东西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记错了,也许那个匣子从来就是空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等了。

沈棠想了很多个夜晚,终于给沈晚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位置。

她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紫禁城建成的那天,有一位神仙路过,被这座宫城的壮丽所打动,就留下了一道分魂,守护着这座城里那些孤苦无依的人。那道分魂没有固定的形貌,没有固定的住处,它可以是墙头的一只猫,可以是檐角的一只鸟,也可以是某一个你恰好需要的人。

这个版本的故事是沈棠自己编的。嬷嬷讲的原版没有“守护孤苦无依的人”这一句,原版的神仙只是单纯地守护这座宫城,而不是守护这座宫城里任何一个单独的人。但沈棠擅自改动了这个设定,把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契合她需要的信仰。

她决定相信,沈晚就是那道分魂。

这个解释可以回答所有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因为守护就是这样的,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不打扰你,你需要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为什么她住在宫里却找不到她的住处?因为她根本没有住处。她不需要住处。她是一道魂,风里来雨里去,宫墙挡不住她,门锁拦不住她,她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沈棠知道自己是在编故事。但她不在乎。沈晚就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改变的东西。

这样一想,沈晚出现得少,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如果沈晚很久没有出现,那就说明她很久没有真正难过过了。她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一个人默默护着。

挺好的。

沈棠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心态看待沈晚的缺席。

她不再去那棵树底下等了。因为她想通了,等是没有用的。沈晚也许不是一个人,她等不到一个没有固定居所的东西。沈晚来或不来的主动权不在沈棠手里,在沈晚手里。而沈晚做决定的依据只有一个:沈棠是不是真的需要她。

所以沈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少难过。

这很难,但她愿意试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沈棠学会了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看待自己在宫里的处境。被冷落了,正常。被忽略了,正常。被那些若有若无的,不痛不痒的恶意碰了一下,也正常。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原来“不难过”是这个意思。把自己的情绪阈值调高了,调到了大多数事情都够不到的高度,于是大多数事情都无法再伤害她。

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沈棠不确定沈晚会不会觉得这是进步。她也不确定沈晚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看到她变成了一颗光滑的、没有棱角的鹅卵石,会觉得欣慰还是陌生。

中秋的前一天。

宫里每年中秋都有宫宴,皇后娘娘主持,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格格都要出席。这是规矩,也是脸面,谁不去就是不识大体,就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

沈棠每年都不想去。

她不喜欢热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种场合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尴尬。废妃之女,坐在一众格格中间,既不是最尊贵的,也不是最卑微的,而是最不合时宜的。

每年的宫宴,沈棠的应对策略都只有三个字:别说话。

她只求平平安安地把这顿饭吃完,然后回到咸福宫,回到那间没有人打扰的屋子里,把这一页翻过去。

今年的宫宴,沈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今年中秋,皇后娘娘心情好像不太好。

沈棠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不高兴。也许是皇上今天没来,也许是哪个妃子最近太受宠了,也许是中秋的月亮不够圆,皇家的心事,哪轮得到她一个废妃之女去揣测。她只知道,皇后不高兴的时候,最好离她远一点,最好别被她注意到,最好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最小,小到不存在。

沈棠做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菜一口没动,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喝,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纹,像一个被人摆在角落里的瓷娃娃,不声不响,不动不惊。

宫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后忽然放下酒杯,笑盈盈地开了口。

“今儿个中秋,本宫想跟诸位姐妹们玩个游戏。”

沈棠的头没抬。游戏跟她没关系,她从来不参与任何游戏,她只是在角落里负责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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