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武功不见长，游术倒是练的不错。”怪不得叫“莲花”。

“连个疯子都招架不住，四顾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笛飞声依然是他冷酷闷骚的抱臂姿势。

这是他自小在笛家堡就习惯的姿势，一个看上去很厉害其实时刻紧绷着的防御姿态。

当然，现在整个武林都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仰头嘲笑完身边红嫁衣的“出水芙蓉”莲花“新娘”，却在低头的时候凝滞了笑声。

莲花撩起头发，水珠溅在他脸颊，凉凉的。

“这四顾门早就散了，还讲什么面子啊。再说了，讲面子能破案吗……”李莲花挤完衣服上的水，自顾自地摆弄乱糟糟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脖子后面的淤青自己擦。”

“谢……”“弱者不必讲面子，你倒是记得清楚。”

白瓷小瓶“咔嚓”裂了道纹，李莲花的“谢了”被这道传音入密给噎了回去。

他只当笛飞声不知道在哪里听了不靠谱的逼人法子，除了午夜梦回时几乎已经忘了。

几乎。

“杨柳岸挂牌一夜万金，你自己说的。”

“笛盟主，过犹不及。”“莲花娘子”突然偏头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

轻颦微笑，似倚风含露。

笛飞声在收放自如的他的眼里看到了无计可施的自己。

白瓷小瓶到底逃过一劫。

⒋

“明日祭祀大典，我同你们一起去打。”笛飞声闷声说。

灯影下，谁都无眠。

“我说老笛，你一个武痴，怎么还关心起‘你们’来了，这句话的重点是‘一起’啊，还是‘打’啊？”方多病本来是最闷的一个，父亲和心上人都被一个所谓的血脉上的生父给拘在宫中，生死悬心，偏又不止是他一家之乱，天下安危的大局当前，他无处喊不安。

少年本是最喜怒哀乐分明的时候，样样都挂在年轻的脸庞上。

所以方多病在学着长大。

跟李相夷狠着眼神来楼船讨他“师兄遗骨”的时候一样，装作风雨不侵。

“多谢，老笛。”李莲花剪了剪烛焰，放下剪刀，抬眸认真道。

其实这件事情与笛飞声没什么关系，除了浮屠三圣惹过他，其余的什么天下安危还是恩怨情仇都不足以让笛盟主这个武痴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所以道义上，他当的起这一声谢。

笛飞声本想说，单孤刀算计你来与我打那一架，也算与我有仇。

但是想一想，自己当年打那一架打得格外高兴和自愿——但凡他解释两句，那一次江湖浩劫都未必掀得起浪。

偏偏单孤刀、角丽谯、云彼丘、还有他笛飞声，和后续没去寻他的四顾门，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

用李莲花自己无意间的的一句话说，就是一环扣一环。

“……不用与我客气。”他最终只如是说。

这话客气的不像笛大盟主。

⒌

“这是你一生所求，你就舍得这样给我了？”

笛飞声不太喜欢他这个问题。

一生过完还早，谁知道他一生所求到底是什么。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给他起名字的人，他记不大清了，大概是个一生都在思故乡，而终困于暗无天日的笛家堡不得望明月的人。

或许是对明月存了好奇，笛飞声活着离开了笛家堡。

而且活的还不错。

只是见过明月之后却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想来既然是武学让他见月，只要有了这当世第一的武功，他就能见到值得自己去追寻一生的事情。

只是没能做得第一，他也就不知道他这一生究竟该闻笛起何情。

所以他要堂堂正正赢李相夷一回，好知道答案。

⒍

江莲几看从开日，明月长吟到落时。

方多病念完“李相夷绝笔 ”，声音都有些颤了。

“终有负君之所望。”

“江山多年，变化万千。”

“心悦诚服。”

所以，你是宁愿认了做弱者，也不愿赴这一场约吗。

突然想起那日他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他是怎么回答的，“是敌是友那又如何，你我之战别想耍赖。”

他应该回答是友的。

何苦多那两个字。

“是敌。”

是友。

“我笛飞声此生只有李相夷一个对手。”

你我之约，无人能替。

⒎花花视角结束

幸好那日他没答我是友。

不然我该怎么装得淡漠自如。

我得能屈能伸，才好让他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了，他就会记得李莲花一辈子。

而不只是记得让他“险胜半招”的李相夷。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太自私了。

“其实杨柳岸挂牌，我可卖不了万金——李相夷大概可以？”

想什么呢，这么讲话，怕是要挨急公好义的江湖客的揍。

真是昏了头了。

李相夷和笛飞声没法做朋友。

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太多。

有他不在意的浮名，也有他在意的故人性命。

人道天道，各自煎熬。

他痴心妄想，假借李莲花之名，想攀附着同笛盟主交个朋友。

不用做知己，杯盏皆净，那是和干干净净的方小宝之间。

留些渣滓盖住往事，那才是和笛飞声之间。

偏偏欲盖弥彰。

我不接战书，所以笛飞声永远没法打败天下第一剑断人亡的李相夷，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李莲花。

心计见长呢。

一刀砍上少师剑，硬朗如脊斩不断。

一手扼住莲花枝，丝缕绕指扯不清。

仰面朝天，夜沉沉，我看不见浮云。

突然有些后悔。

虽然我也不知道后悔的是什么。

也许哪里都有些后悔。

罢了，方小宝勤奋聪颖，定能成为足以打发老笛的“强者”。

我现在算是成了“弱者”了，老笛怎么不来要挟我啦？

真是，不像话。

“独木小舟烟雨湿。燕儿乱点春江碧。江上青山随意觅。人寂寂……流水急。不知那个传消息。”我靠胡言乱语打发胡思乱想的最后时光。

“闻笛折柳载消息。”有人回答。

“折柳是劳劳亭上别离词，不是好消息。”我说。

“折的是杨柳岸上，晓风残月。”

此去何必经年，应是别时不忍，一揽相拥，风月皆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