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李相夷是真的冷血无情,都比披着冷漠的外壳热忱会过得好。
⒋
“你们,就是萱公主的孙辈啊?”角丽谯依然穿着死前华丽的婚服,笛飞声一掌毙命速战速决的招式好在是保留了她武林第一美人的绝艳,没让她沦为一众伸舌头瞪眼睛的鬼怪的一员。
李相显不是很想搭理她,虽然此人有可怜之处,但他对杀人如麻不择手段的疯子向来没有好感,何况她就是指使云彼丘给相夷下毒的人——罪魁祸首说不上,毕竟剑神之死是所谓江湖正道与邪教一场不谋而合布下的默契杀局,没了角丽谯也不见得日后会不会有毛丑谯。
角丽谯却似乎很想在被抓去上刀山下火海之前找人聊聊天,说她是害怕吧可能不是,大概就是抒发一下——人这一辈子都是第一次死,多少都有点感慨的。
“这倒是差不多,我就说么,我角丽谯的表兄,怎么会是单孤刀那副猥琐模样。”这倒是委屈单孤刀了,岑婆和漆木山也没少他吃喝,好歹也是四顾门的门主之一,装模作样的时候也是很人模狗样的,人面兽心还是算得上的,只是要说是角丽谯的表兄却不太可信罢了。
“这位小哥儿,你莫不就是我那早死的表兄吧?”角丽谯笑着来挑李相显的下巴,吓得面相十四实则四十的李相显忙往后退,漆木山面色不虞,翻腕搁退了这位第一美人儿。
黑无常来了。
黑无常范无赦,白无常谢必安,顾名思义,黑无常专抓恶鬼——不知道红衣是不是真能为厉鬼,角丽谯看上去是很风光。
这么一想,漆木山又念到自己的小徒儿,
“李相夷,你眼睛瞎了,鼻子倒挺灵啊。这件就是单孤刀让我做给你穿的,他要在他功成之日,你穿着这件战袍,毕恭毕敬跪拜在他的脚下。”
“那他可就要失望了,如今我的眼睛又看不清楚,他再风光我也看不到啊。”
相夷啊,从小就是这样,他和岑娘要是说他了,臭小子就冷着脸不说话,要是追着打他,他肯定一跑就没影,从来不会服软认输。
但要是说了软话,别别扭扭的臭小子比谁都好哄。
遇上李莲花,角丽谯算是踢到了棉花,讥讽和辱骂从来不会让他气急败坏,能叫李莲花和李相夷手足无措的反而只有温言软语的关怀。
“哎,老头儿,小表兄,这世上有哪些鸟兽虫鱼是以雌兽为尊的?”被范无赦拉着走时,角丽谯突然回头问道。
“……”
“蚂蚁、蜜蜂、鬣狗、狐猴……”漆木山沉默了一会儿,答。
不知道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角丽谯知道自己被可怜了,一定会讨厌地调笑,说,李相夷才是真可怜。
因为都没人觉得他可怜——好歹角丽谯的石榴裙下还有入幕之宾是怕她却又怜惜她,从前的云彼丘不就是,也没中什么媚术蛊术,人都没亲到一口,角丽谯明摆着喜欢自家尊上,他就能给自己门主下天下奇毒——正邪当前,哪怕一个平头百姓都能分出轻重对错,称兄道弟的人却毫无犹豫下死手。
小丫头片子又疯又横,看着离开的一红一黑两道鬼影,漆木山恨恨地喝了一口酒。
看来角丽谯想好下辈子要投什么胎了。
⒌
“我没拿你们当师父师弟是因为你从未拿我当徒弟,他从未拿我当师兄!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了?!还不是要像一条没人要的狗一样独自找个地方疯疯癫癫狼狈至极痛苦而死!”单孤刀披头散发,神色狰狞。
不过倒是没有很凌乱,这些年忙着算计李相夷算计天下,他头发都掉没了,凌乱不起来。
看着他污蔑自己的师父和小弟,李相显只恨自己识人不慧。
漆木山安抚了少年身形的徒儿,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要自责。
李夫人把长子拉到身边。
“你们是善人,你们都是大善人,那又如何,李相夷是善人也要死,不得好死!你们是善人也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曹地府流荡,在望乡台看着李相夷狼狈而死却无计可施!”
李夫人把长子撒开,示意他揍。
看着单孤刀,漆木山竟然不知从何骂起。
曾几何时,他也是把单孤刀当徒弟的。说起来好笑,要不是捡了他做徒弟,就只得李相夷一个徒弟的话,分配不开,他还未必舍得和岑娘分开。
后悔也晚了。
心里翻江倒海地胡思乱想:“你说相夷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是你扪心自问,世上除了李相夷,还有谁能爱敬你单孤刀,把你视为至真诊之人,为你单刀赴会,为你十年不归。”
“世上本无人待你珍重,直到李相夷,只有李相夷。”
“没人比李相夷更把你放在眼里,除了这十年的李莲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火辣辣地像劣酒,于是瞠目结舌而不言——他想为相夷争辩,但更不想让单孤刀知道相夷多在意他这个师兄。
他不配。
而且他知道。
只是不承认。
都要被范无赦拉去拔舌地狱了,单孤刀还在自欺欺人,涕泗纵横地求饶和辱骂。
“漆木山!你从没拿我当徒弟!你和李相夷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确实是不得好死了。
漆木山思维发散,又从单孤刀想到方小宝。
相夷最后的日子有两个朋友,也挺好的。漆木山不在意自己的武学能不能有后辈,毕竟如果李家无难,他连李相夷这个徒弟都不会收。但是相夷的事情,应该有人记得他的点滴——不是记他花生过敏然后来试探那种。
但是那臭小子为了单孤刀和相夷搞什么断笛决议,作为师祖漆木山是不会原谅的——傻小子动动脑子,李相夷认识单孤刀十几年还不如你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名义舅甥实际父子感情深?
臭小子就是仗着相夷好脾气,不和他生气——知道是李相夷还敢说为敌的,也就这臭小子一个。
也不知道臭小子是不是还在找相夷。
不知道找到相夷会不会很难过。
漆木山又想到那个和自己徒弟打架一刀扎到相夷心脉都破碎的笛盟主。
相夷不想和他做对手,也没法和他做朋友——四顾门主和金鸳盟主做朋友了,死了的门人怕是要不瞑目。
所以要做朋友做对手,都得等下来再做。
远处,单孤刀还在满嘴喷粪。
漆木山无意为自己其实有把单孤刀当过徒弟这件事争辩——反正现在不当了,但他受不了单孤刀如此污蔑自己的小徒弟。
于是老天老当益壮地报了个十八层地狱的伙夫的名。
专门烧锅。
烧油锅。
油爆单孤刀。
烫不死……烫不魂飞魄散你的!
漆木山一边添柴一边恨恨地想。
⒍
“小公子,过了这忘川花,往东再有三十里就是轮回井了,往西二十四里半是鬼市,你…可是要去投胎吗?”
李莲花对于死后真的有地府,而且判官还判了自己一个“无罪”这件事情的接受能力还是不太高。
堂上是“明正辨邪”,左书“南山可移日月既往”,右列“判不可摇法理有情”。
“无、无罪?”
“不光无罪,而且有大功德呢。所以你是打算现在就去投个富贵滔天的胎啊,还是打算领了功德去鬼市营生啊?要开医馆吗?地府可以给你出地皮哦李门主。”朱衣纱帽的判官显得很兴奋,一边摆弄桌上的令箭一边询问。随手捏了一支,可惜却是“斩”字牌,又惺惺丢了回筒子里去。
看着李莲花在堂下发呆,他还以为是自己捏令牌而且不行捏到斩字牌的行为冒犯了对方,于是讪讪一笑,“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也不着急嘛,先过河,去鬼市逛一逛,反正你这么多功德,金光护体的,害怕待久了损了魂魄么?就算待上十年八年一百年也不妨碍你下辈子投生一个天禄之躯啊亲爱的李门哦不李楼主……”看样子这是一位颇爱看传奇故事的判官。
李莲花打死,不,是毒死也没想到自己的那点“糗事”能名扬地府。
也想不通自己心心念念为五十八位四顾门同侪赎罪半生到了这底下居然落了个“无罪”。
“小公子想投胎吗?投胎也好,不投也好,投胎……”摆渡人夫妻温温柔柔的,可惜就是有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近乡情更怯。
如此而已。
李莲花依旧讷讷的。
后世有一句话,可以给他解惑,不过他要过几百年才能有机会听到。
“他,忍受不应得的痛苦,往往是一种赎罪。 ”
他强加给自己罪名,需要有人耐心地去洗清。
“小公子,你要是去…去轮回的话,路还远,带上些零嘴吧,解闷。”摆渡的娘子递过来一把剥好了的,白嫩嫩的莲子。
“多谢夫人……”李莲花不惯要人东西,也不惯要鬼东西,可就是很自然地,下意识接了过来,“我……不去投胎,我想先去找我师父和——”他轻声回答,未已,而被日思夜念的声音打断。
“臭小子,为师给你去准备接风洗尘的东西,你就顾着和你爹娘温馨,都不去找师父和你哥哥啊?”
漆木山左手提着酒肉,右手牵着李相显,大声笑着走来。
逍遥如故。
如果用性命还不能让他在人间安康喜乐,那就留记忆在地府给他盛大的欢迎。
“欢迎回家,相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