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夷,你可有憾”?
“李莲花,你可有悔”?
“我有憾”。
“不回头”。
一憾年幼不明忘却至亲。
二憾未奉师长天年安乐。
三憾年少峣峣不晓人情。
四憾满心公义疏却友朋。
五憾识人不明贻害苍生。
六憾故人对面不复当年。
七憾十年旧约无可相赴。
八憾末路暮时方遇知交。
九憾,牵挂几许,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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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九憾。”
“此生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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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憾
“相夷,你能不能别总自己跑开去玩?娘和哥哥都找不到你。”
——
眉目温婉,依稀间可见几分异域风情的青年妇人无奈地笑,看着自己的长子抱着玩儿累了的小弟。
相夷早慧,年纪虽幼,刚会走的年纪,就满街乱跑。
可若被猫狗抓咬怎么办?
若是遇上人牙子怎么办?
若是……若是遇上想着虚无缥缈旧事的南胤人,怎么办?
小孩子玩累了,含着哥哥给买的糖葫芦,却困得蔫头耷脑。
母亲叹气,伸手从大儿子手中接过幺儿。
她以为他快睡着了,可这孩子却突然脆生生的说了一句,“娘,我知道了。”
她一怔,旋即绽开浅笑,“好孩子,睡吧”。娘在这儿,陪着你。
小相夷果然没有再上街招猫逗狗,折花弄草。
父母不愿他卷进江湖,他和哥哥就只学了粗浅的拳脚功夫。
好像有个谁,武艺天下难当的?不记得了。
父亲想他和哥哥明德立身,那他和哥哥便学着六艺五经。
好像有个谁,很不屑八股酸文的?不记得了。
母亲想让他和哥哥有所乐之,那他和哥哥就去通熟琴棋书画。
他尤其爱在画中写那没见过的山水。
好像有个谁,最爱天南海北山高海阔的?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
有一天,哥哥的生辰,他送了他一副山川相缪图。
他长大了些,但还是家里最小的宝贝,哥哥抱起他 ,拥他在膝头。
“哥哥,你见过真的山、真的水吗?”
李相显一顿,笑起来,“咱们家后园不就能望见小平山吗?”
小相夷摇摇头,“那是小山丘。”
他抬起头,厅堂屋梁通通不见。
他望向绵绵小丘,父母亲依稀站在山前。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未言世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他们谁都没有放手,可还是走散了。
在另一程记忆中,李家没能心如所愿,化险为夷。
可叹好人无福报,救人行善,死于山匪。
“父亲,母亲,哥哥,”小小的李相夷抬起头,话语尽是疑问,眼底满是释然。“如果知道因果,你们可还会那样做?”
父母亲含笑,不语。
哥哥把他从膝上放下来,扶着他的肩,“能化险为夷最好,但若不能,虽憾,不悔。”是而不见可悔故也。虽九死,其犹未悔。
夷犹未悔。
一憾,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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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憾
“相夷,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家,少往山下跑吗?看着点儿你师父,让他少喝酒 ”。
——
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
铜剑少师,其剑万兵难当。但若论其利,单靠剑本身,只怕连一张纸都划不破。
重朴的不像它的名字,也不像它的剑主。
白衫的少年郎,凌波池上,因着太过恣肆明朗,一身雪色的衫儿却并无分毫的冷冽,反像那树梢头儿溜过去的日光般,带着暖,又热烈得夺目。
连那手中的少师重剑,都显出一种奇异的,光耀锐利与潇洒风流的杂糅,俗些说,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槐上鬓发微斑的翁人见之,难免生出几分家有儿徒初长成的自豪,一时兴起,纵身跃下丈高树木,倒是宝刀未老,风华依稀。
一掌递出,带起浪潮而去。
少年笑靥迎上,水龙炸去,没入涟漪,风浪复息。
“臭小子,功夫又精进了啊。”漆木山笑着举起自己刻花的小酒葫芦,却发现葫芦上面破了个小洞。
这一低头惊讶之际,他便没得注意自己那傻小子今次没有傻笑,而是眼中含着几分朦胧水汽,偏着头,望着他。
像看什么下一瞬便消逝,此生再难一睹的绝景。
“好小子,什么时候弄的?”漆木山半眯着眼问。
“……是在、就在刚才把您掀过来的水花,拍回去的时候。”
“嗯?有长进。就那么想跟你师兄下山?”
相夷最亲他师兄,这孩子根骨奇佳,可是却顽皮好动,一身武艺常用来折花逗鸟。偏又随他父母兄长,古道热肠,一下了山就定要锄强扶弱,拔刀平乱。
这几天却格外听话,练功一板一眼也不淘气着“我这叫另辟蹊径”了,也不偷溜下山了,也不顶嘴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了。
就磨着他和岑娘要跟师兄下山。
前几个月孤刀也不知道在小书阁子里看了什么书,跟开了窍似的,终于不强求武学了,说要下山走走。本是件好事,也许这大徒弟就能真的找到适合他的路了呢?
可相夷就非要跟着去。
漆木山可舍不得,也不放心。
但岑娘说,孩子大了,放他们出去走走也无妨。
漆木山这才恍然发现,臭小子已经武艺全然不输他了——于武学一道,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了。
他便将教给相夷,又为相夷所开拓一新的剑法之名为“相夷太剑”,“去吧,跟你师兄下山,去悟出你自己的剑。”
李相夷却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不去了,师父,相夷不去了。”
什么江湖四顾,什么南胤故国,什么天下安危——通通不管了。
他连自己师父都留不住,况论其他?
“怎么不去了?和你师兄闹别扭了?”孤刀心思多 ,输给相夷,嘴上不说,心里却怨嫉,他又不能让相夷相让。自己天天赶着那小子练功,相夷大不情愿,又怕惹师兄生气,只得苦学。
漆木山当然想不到,那怨嫉早已成了嫉恨。
李相夷摇头,“不是……就是,想多陪陪您。”
漆木山甚不明白自家臭小子如何转了性子,体贴懂事起来。
开始还道这小子无事献殷勤,定是不怀好心。
他甚至还看了几次自己的酒窖——第一次教臭小子喝酒,他不知道用内力散开酒气,一杯下肚,撒起欢儿,漆木山老胳膊老腿儿愣是没追上,让他打烂了自己半个窖子,连隔间岑婆的药材都泡了。
师徒俩被岑婆轰出了云隐山,落荒而逃。花了半夜才敢悄摸摸的回来。又花了半夜才解开岑婆真怒之下设下的迷阵,回家睡觉。
但李相夷确是实实在在转了性子,乖巧的不像他。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转眼到了冬天,云隐山的松柯都覆了雪,半山腰的云居阁倒还是要青青褐褐的。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孤刀这孩子过年也不回来,就捎了封信。”岑婆别别扭扭的把大徒弟的笺子递给漆木山。漆木山笑嘻嘻接过去。
老两口吵架,好些日子不搭言。最近李相夷千哄万磨,二老这才和气了些。
山顶天寒,李相夷请了他师母下山来过团圆年。
“嘿,大臭小子不回家,小臭小子想不想他?”漆木山挤到老伴儿和小徒弟之间,像个老顽童。
“师娘,您看,师父又逗我。”李相夷扯开话头,转而向他师娘撒了个娇。
……
“臭小子,你还会做饭?是不是下山买来蒙你师父的!”漆老顽童夹了口腊肉,一边嚼着含糊地说。
“相夷,这一大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岑婆捧着碗,惊喜道。
“嗯,相夷衣食所安,全赖师父师娘,思来想去,在后山种了些小菜,鱼、肉自是山里的,勉强孝敬一分。”李相夷最近开始学做饭,岑婆是有所耳闻的。
因为,漆木山做饭犹如炸丹炉,烟气往往是在一声巨响之后从门窗四散开来的,而最近几个月是从烟囱飞去的——说实话,能次次做饭爆炸是一项别人想学也学不来的本领,能次次爆炸还不被炸死饿死亦然。
自从她不管漆木山这师徒俩饭食换洗之后,向来是漆木山在云居阁炸厨房凑合糊口,但没想到相夷学得这么快吗?
虽然是自己徒弟,但岑婆还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天才,实在可怕——至于李相夷学做饭其实学了多久,此处的岑婆是无缘得知了。
“相夷有心了”。
“难报三春晖 ”。
“臭小子,净骗你师娘。什么时候下的山?这鲜笋 青菜你能留到现在?准是买来的。”漆木山喝了口鱼汤,慢悠悠道。
李相夷笑笑,“师傅,扬州慢”。
“臭小子,内力是这么用的?!”漆木山扬起筷子敲了李相夷脑门,李相夷没躲开。
“师父……”相夷捂着头,竟作势要委屈起来。
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有岑婆在,漆木山本来不敢喝酒的,但岑婆中途离席,提了两大坛子罗浮春来。
李相夷先给两位师长满上,又给自己倒了。
他本来不爱喝酒的。小时候在云隐山,觉得酒水辛辣,很是不理解漆木山酒虫一般喜爱。后来下山,喝酒多半只是为了更有个一门之主和天下第一的派头,少年佯狂的装模作样罢了。
等到真了举杯消愁时,却只能对影三人,酒贱客少,再无人对酌。
“能只许喝两坛啊”。岑婆笑着说。
“唯愿,师父师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这两句祝福的话,实在是俗气的很。其实世上本没有什么俗气的诗文,只是说的人多了,便也就俗气了。为何说的人多了,自然还是因为有它的道理罢。
纱罩下,灯火明曙。
“相夷,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家,少往山下跑吗?看着点儿你师父,让他少喝酒 。”微醺间,岑婆唠叨着。
山上四个人,只有她一个女子,神经大条的漆木山和李相夷常常气得她火冒三丈,教导心思深重的单孤刀也让她精疲力尽。
一杯接着一杯陪漆木山喝酒的少年却抬起头。
桌子上空本有一只摇摇欲坠的飞蛾,现在似是终于等到了那明曙的灯火,于是扇动残损的翅膀,颤微微飞进灯罩。
落下的火光便越过师母的话,跌进李相夷的眸子。
他忽然地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不知为什么这风雪突然间大的很,狂风夹着硕大的霜片,摧折了云隐山顶的松柯。割得人面上生疼。
李相夷站在云居阁三丈以外,三丈上铺了半生,摊满遗憾,隔开了他与回忆,与幻梦。
“相夷,”师娘站在他面前,“真的要走了吗?” 她身后,屋中灯影朦胧,是漆木山独自酩酊。
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了。”
“不陪他喝酒了?”
李相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师娘又问:
“去找你师兄吗?”“不只是找他 。”
李相夷复又沉默着。风雪在他手中聚散,凝成一把少师长剑。
“师娘,再会。”
他旋身,挥出万钧一剑。
逍遥剑第一式,最元初,最简单的那一招。
山间的暴雪訇然而下,等他再回过头去,对面的人变成了师父。
“不遗憾?”
“遗憾。”遗憾,夷憾,夷有憾。
相夷有憾。
漆木山笑了,一如过去千万次和徒儿对招之后。
“不可后悔。” 师父说。
师父的身影化在飞霰里,散入轰鸣雪声。
“不悔 。”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着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如果云隐山真的像他诓骗方小宝的时候说的,一入山门,便一生不相去,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二憾。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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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憾四憾
“门主,我们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
云彼丘百无聊赖的摆弄着他的《礼记》、《春秋》。
门主不许他教自己门下的弟子孔孟之道,他这些典经便只好曲高和寡,束之高阁了。
也许四顾门并不适合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像民间庙堂中书生秀才的人。
他看不惯李李相夷带着石水他们打打杀杀,听不惯门中人粗言俗语,忍不了弟子们男女嬉笑,不理解四顾门身为江湖正道至高,做什么去在后山开田弄稻,秽臭盈山……
就像李相夷看不惯他酸文假醋,处处讲什么克己复礼,杂书也不让看,小曲也不许听,打闹也不许动连俚语也不许讲。
笃,笃笃。
一轻二重,很标准的扣门声。
云彼丘纳闷,什么人无声无息的就穿过了他门外的鱼龙混元阵?
阵法入夜即开,只有他和她知道,因为怕有人撞见她来。自四顾门此时与金鸳盟虽不算全然不两立,但毕竟是正邪殊途,她不愿见到他们,也属正常 。
“彼丘,我可以进来吗?”
……门主?
云彼丘收起了他的《诗三百》,敛眸打开了门。
……
云彼丘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的摆弄他的《尚书》、《周易》。
门主请他在门内开授百家之言,传教词赋诗文。
他总疑心这是画皮上门,但想来李相夷如此人物,应是自来神光护体,可以辟邪,没得妖鬼扮他的。
这样疑心着四顾书屋开始授课的日子到了。
书塾的弟子暂且仅限四顾门人,按长幼和学识底子分成两拨,一日两课,一课半时辰,只有云比丘一个先生讲文史礼乐。
今日首课,是年长的那拨。大的有十八九,小的十五六。大概有四五十个吧——如今已经迅速壮大的四顾门中这个年纪的少年有二三百人,只是愿意来的人却并不太多。毕竟来四顾门的人多半是为了跟着李相夷除魔卫道,而李相夷又不喜欢这些。
而来来的有些是慕“美诸葛”之名,有些是图个趣,自然,也有些是想学些文字的。
云彼丘见来日渐稀,时辰不早,便准备开讲。
外面却有个人风风火火跑来,闪出残影。
到门口却倏然慢下来,向云比丘点头致意后一笑,这才坐在了角落的小桌后。
那小桌上早就有书,可是始终不见主人来。
“门主……”“哎,先生,我在呢。”李相夷敞开笑颜,“先生可是叫我?不过我姓李,名相夷,却不姓门的。”
“门主,如果你只是为了戏弄我,何必叫上弟子们一同麻烦”。
云彼丘说着,放下戒尺,卷书欲走。
李相夷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先生,云先生,您先别走啊,我是真心……”“门主,请你让开。”云彼丘冷言打断。
“先生,前几日您可是亲口说要给未及弱冠的弟子讲学,我可听着呐。”李相夷也不恼,“”我今年十七,也是自四顾门人弟子,四顾书屋竟不要我们的么”?
云彼丘怔住,门主今年十七?
李相夷今年十七,这没错。可是正道魁首怎么能是个小少年?
可他就是十七。
云彼丘发觉自己可能一直忽略了什么。
“我本一早就来了,结果崆峒山突然来了人,又给我支走了。云先生莫要生气啦……”
李相夷自然是很聪慧的。一口写下三十六篇累世劫姻缘音歌的人,学习这些文字语言应当不难。
不过他毕竟少年,学到不喜欢的,虽不会砰的一声变回四顾门主,但也会发着呆停下笔。
其实他满可以把这种走神藏起来,但年华尚浅的人,心事都浅,十七岁的李相夷可不会。
他便安心扮回十七岁的自己,乐于在云彼丘用戒尺敲他桌子讪笑。
云彼丘如火如荼的忙着,肖紫衿也未曾得闲。
他挥开“誓首”剑,那剑本与少师齐名。
少师却因李相夷而独傲江湖神兵。
嗯,那个凡事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的李相夷。
惊才绝艳,风华夺目的李相夷。
那个悟了新招就欢天喜地地拉他对招,让他每每一败涂地的李相夷。
那个为婉娩全心倾慕的李相夷。
其实肖紫衿也是正道第一门的开山元老之一,少年宗师,放在这天下任何一处江湖,都是璀璨夺目的存在——但在四顾门却不是。
因为门主是李相夷,十五岁就成了天下第一。
肖紫衿叹口气。
“肖少侠,接着怎么办?”相夷最近不知怎的,叫他全主事平江北水寇——以往这样打的事情,他惯常是亲自去的。
忙起来也好,这样就不必想那些事。
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婉娩的时候,慌乱极了。
但现在众人都等着他发号施令,他却一点都不慌。
“紫衿呀,我是李相夷,又不是轩辕黄帝,没长这四张脸,一人可以四顾。再说四顾了,那也不能当千手观音,哪里都管得过来。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管不了了呢?肖兄大义,就有劳你去到江北呗”。
“这世上还有你李相夷做不来的事?少兄来兄去的,二门主才是你兄。还有,去就去,说什么晦气话”。
“这叫未雨绸缪,四顾门偌大基业,万一呢?总有英豪接手才是”。
“刚才呼我为兄,眼下却又占我便宜。我又不是你徒弟,接手个什么”。
“哎?我可没这个意思,是你自己多想……”
肖紫衿回想着,嘴角露出笑来。他旋即又严肃了神情。
来日方长,想那许多干嘛啊。
“四顾门弟子听我号令,兵分两路——”
——李相夷觉得,这能让大家都高兴,又无需有人为这高兴而枉死,这样好事,也只有在梦中了。
四顾书屋来的人越发多了,云彼丘忙不过来。
他想找李相夷商量,请几位贤士先达。
云彼丘斟酌着删了一些不适合四顾门和江湖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是李相夷从前经常和他争论的那些。
这才出了门。
李门主的“气贯长虹”阁中依稀可见伏案疾书的人影——不过左右手都在疾书。
云彼丘顿足,在考虑推门进去还是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