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是自发自愿,同他商量好了,却未曾知会你父母双亲只言片语?”谢丞相罕见地耐心听完谢宁颠三倒四的长篇大论,等她停下来,才淡淡追问,一句话就把谢宁又不敢讲了。
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嘴张了又合,“不是。”
“我看你也不似知情的样子,那就是他自作主张,你也是被赶鸭子上架。”谢丞相淡声道。
这话既戳中谢宁痛处,也让原本听得上头的长公主蹙起秀眉。
“事已至此,你就算是后悔,也没人可以救你。”谢丞相疲惫又失望,他把还预备说些什么的长公主一把拽走,谢宁独自品尝这惊心动魄的后果。
圣旨第二天就下来了,或许不想刺激府中两位,宣旨格外低调,那位在皇上面前得了脸的大太监连赏钱都没敢收,只暗暗把谢宁叫到一旁,添嫁的单子很长,给了她保管。
白纸黑字的日期,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就要穿上嫁衣,随他回渝州。
长公主只要来她院子里就定会哭肿眼睛,现在已经不执著于这桩婚事是否是良配,即将到来的离别让长公主生不出一点戾气,从未想过谢宁会嫁到那么远,那么动荡的地方,人生不想见,动如参与商。生离岂知不是死别?
谢宁把自己的忧怖抛到一边,同长公主说了许多她与周弗陵不曾有过的山盟海誓,讲两个人的感情形容得超过梁祝,依然无法解愁。
谢宁还要忙着写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安排散落全国的明月楼,她给周谦递了一次口信,是想要谈明月楼的,日后不在一处,趁早切割说清楚好。
但口信如石沉大海,并无任何回复。
她不意外,自己按照地理位置先行做划分,再整理出一份名单,准备走之前转交给他。
在第五天,谢宁应掌柜之约去了一趟明月楼,她推开二楼最大雅间的门,一人临窗而立,听见声音,转过身,一张眉眼沉郁的温雅面孔。
谢宁微微一愣,但没有特别惊讶,她带上门,在一侧茶桌前坐下,两杯清茶分置两侧,她拿起一杯,暖了暖手,没有喝。
“还好这个我写好之后都贴身带着。”巴掌大的一方册字,谢宁放在他那册,“你看一下,觉得不妥的还可以改。”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各处生意轻减不少。
周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很久,看着她慢慢喝光了那杯茶,红唇润泽,恰到好处,神情认真地那张脸蛋没有一丝一毫他想看到的愧疚,软弱,或者难过……
这么多天,犹如置身丹炉烈火焚烧的只有他而已。
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桌前,“那口信只递了一次?”
谢宁顿住一瞬,很快意会到他在说什么,“一次和几次有区别吗?”
“谢宁,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不高兴不说,想要什么不说,到没有挽回余地了,就不顾任何人的感受做决定,如果你希望我来见你,一次没有回复可能是消息没有传达到我,可能是我有事一时没有处理,如果事情真的重要,为什么不多重复几遍?”
谢宁沉默了。
她倒不是完全觉得周谦的话没问题,只是她反应慢,不生气的时候嘴就拙,而且,周谦说的这个,之前她不来往的一位朋友也这样说过她。
“你这样让我觉得,之前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些年,只对我有意义,在你那里什么都不是是吗?是不是当初如果不是我,随便的一个什么人,成了周谦,你也是这样的,把人当成全世界一样十年,等到那个人心里你无可替代了,做了一件你不喜欢的事,就可以仿佛这十年不存在?”
谢宁嘴唇开了又合,“该说的,那晚在东宫我已经说清,对你,我问心无愧。”
“我是想跟你谈明月楼的分割,如果你不想聊这个,那我无话可说,我先回去……”
“站住,谢宁,我最后问你一次……”
谢宁等着他问,周谦却迟迟没再发出声音,她回头,对上他的眼睛,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的能同时盛下这么多的情绪,又这么冰冷。
谢宁垂下眼睛,“我不后悔做的每一个决定,至少现在不后悔。”
周谦背过身去。
谢宁走到门边,打开房门的瞬间,“你身边所有我给你的护卫都不会再跟着你,你自己再找些人。”
“好。”
卸下一块心头的大石,事情一件件都处理完,谢宁没那么忙,却更加心神不宁,直到两天后,她收到一封周弗陵的信件,想见她一面。
“小姐,城里那么多地方可以见面,为什要约在城外,不觉得……鬼祟吗?”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胧月因着长公主和相爷的态度,对这位横空出世的未来姑爷品性充满担忧,忍不住就想给谢宁上眼药。
“他可能是怕影响我声誉吧。”谢宁想了想说。
“……”
很快,她在一阵厚重的香味中昏睡过去,醒来,是在密林中一条少有人烟的小道,她被两个巴掌打醒,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最近才在噩梦里出现的脸。
林新宝!
谢宁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手脚都被粗绳捆着,背靠一颗大树,拼命后退也是徒劳,只是让手腕脚腕处细嫩皮肤磨砺得更疼一些。
脸颊也火辣辣地疼,这人的两个耳光打得很重。
林新宝变化很大,那张之前还算是周正的脸,皱纹深重,眼睛浑浊不堪,扭曲又阴郁。
谢宁左右看,没见着她请得那些人,是被暗算了还是……周谦的护卫撤走之后,她还没有来得及补充新的护卫,难道真就这么点儿背?
到现在她已经意识到周弗陵的那封信是一个幌子了,可是林新宝,他怎么知道利用周弗陵把她引出城外?
还没等她想明白,又是一个巴掌落下,谢宁额前散下几缕碎发,头歪向一边,她舌头顶了顶唇角,咽下去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扭过头冷冷瞧着这个扭曲变态的男人。
“小婊子,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吧!”男人死死盯着她,忽然就开始解裤腰带,“今天我要玩儿死你!”他阴恻恻说道,“知道你有身份,就不耽误时间了,咱们直接来吧!”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喘息。
谢宁死死咬着牙。
这个人,落到他的手上……
“让你看看,你割掉的地方,你个贱人没福气,你个婊子……”
咬舌自尽真的能死吗?谢宁闭着眼,齿间抵着软舌,眼角一阵温热,她却迟迟有些咬不下去,感觉那人气息靠近,手已经来扯她腰间绥带……牙齿落下……
“呃……”自身后一股劲风,林新宝扭头,捂住后腰处惨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向密林深处,没跑几步就被身后那人追上,背上重重一脚正好踩在伤处,林新宝颤声“啊……”了一声,不再动弹了。
四周他带的那些人都倒在血泊之中,林新宝瞪着眼前这个浑身都被黑布包着,身材矮小的神秘人。
定了定心神,“好汉饶命,阁下求财还是什么都可以商量,我附近还有五千人马,阁下若杀了我,也必被他们索命,有话商量着说呀……”
“真是没想到,林老爷也有像条狗一样求我们这样下等人的一天,林老爷,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黑色面罩摘下,露出一张女人的面孔。
赫然睁大双眼,“你是,你是……”
谢宁盯着肿胀的脸颊看向纠缠的两人,她也瞪直了眼睛,这伙人的首领,压着林新宝的,是,郑云,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的浮现让她回忆起来一连串楝岛的回忆,似乎闻到那种散漫的淡淡海腥味的气息,知足,乐观,黝黑的那些面孔,一张张竟然都是笑着的。
还有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凄惨死去的,小玉的父亲,樊勇。
郑云因为他的死,抛家弃子,离开了楝岛,是为了今天吗?她那样一个渺小的村妇,是怎么在乱世生存,似乎还成了这些黑衣人的首领的,这也……太……
“不认得我了?林老爷?”女人的声音淡而平静,像某种不出名却致命的杀器。
“总该记得樊勇吧?你可是把他害的好惨。”
女人说着,手上滴血的刀子又往男人背上狠狠插了一刀。
“啊!”这声惨叫悠长尖锐,惊得密林深处的一群鸟儿都扑棱着飞离树杈。
林新宝惊恐无比,身下却动不了分毫,他嘴里发出“嗬嗬”野兽一样的喘气声,“别杀我,别杀我……杀了我你也逃不了……”
这话并没有动摇女人半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留恋这人世吗?我早该下去陪勇哥了…”
“小姐~”
“郡主~”
“谢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