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想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但现在的花见没那个精力。
进来的山路前半段是水泥路,后半段就是沙土路。因这几天的祭典,村民提前过来清理乱长的植物,路旁还有许多只剩个木桩的树木,他们修出一条比较平整的、方便用汽车运送物资上来的小路,而且临崖路段较少,花见这样的新手也不至于吓到不敢开车上来。
可即便后半段临崖路较少,偶尔一撇看到那落差极大的场景,花见还是会被吓到。她只能集中精神紧盯着前面的道路,努力去忽视路边的危险,等下车的时候,她的背部已经明显被汗水浸湿。
御神井藏匿在山谷最深处,两扇岩壁歪斜地夹住一道深渊之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腥甜的冷风从地底往上翻涌。
花见站在裂隙边缘,脚底的碎石簌簌滚落,只能听到非常轻微的落地声。
身后的雾里,影影绰绰的轮廓正在靠近,绕着这片空地画出一个不断缩小的圈。
“十五分钟。”吉田和真的声音从车顶传来。
花见回头看他,吉田坐在越野车的车顶上,左肩包扎着绷带,白花花的颜色在阳光下很是显眼。他把短刀插在车顶行李架的缝隙里,给武器上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一个正在校准的机器。
“最多只能坚持15分钟。十五分钟后,不管你们烧没烧完,我们都得走。”
田中翔太从后备箱里往外拖东西,声音因为疼痛而咬得很紧,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捆麻绳扔在地上,又拖出两桶汽油,“十五分钟够把这帮杂种送回地狱了!”
花见赶紧蹲下来清点物资,逼迫自己大脑冷静运转。
汽油,食用油,一箱手榴弹,两箱装满混合油的玻璃瓶,毛巾撕成条塞在瓶口——这是吉田临时做的□□,然后是从民宿厨房拆下来的几缸煤气罐,还有二十米长的粗麻绳,一捆细铁丝,两根晾衣杆,还有吉田不知用什么东西改造得到的□□。
按照定好的计划,花见开始往晾衣杆上绑铁丝,和田中一起把麻绳全部浸到汽油桶里。
汽车里还坐着被绑起来的艾文,以及拿着□□盯着窗外勉强还能活动的高桥和彦。
车顶上,吉田的第一枪响了。
那声枪响在峡谷里来回弹跳,像一连串雷声。一个从东侧逼近的人形轮廓头部炸开,它没有死去,但为了恢复身形,动作明显迟钝起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不祥的黑色拖痕。
当这样的怪物聚够足够的数量后,吉田向他们抛上一块布料,高桥和彦就紧跟着投掷□□。
花见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两根晾衣杆被她用铁丝绑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横杆上挂着浸透油的麻绳。油液顺着麻绳往下滴,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浓稠的滴答声。她把十字架横放在裂隙上方,让麻绳往下垂。
花见跪在裂隙边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单个的东西,是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东西,像蜂巢的内部。她迅速收回视线,压下胃里的翻涌,“把□□给我。”
接过田中递过来的□□后,花见用打火机点燃瓶口的布条,然后松手。瓶子直直坠入裂隙,几秒钟后,一道橙红色的火光从底部窜上来,照亮了岩壁上湿漉漉的黏液。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她扔得很快,不是胡乱扔,而是沿着裂隙的走向均匀分布,让每一瓶都在不同位置炸开。
热浪从裂隙底部翻上来,带着一股烧焦的甜腥味。
下面的东西开始尖叫。
那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的尖啸,像玻璃刮黑板,像婴儿的哭叫被放慢了十倍,从地底翻涌而出。把花见的耳膜震得发疼,但她没有停。
“田中,喷雾器!”
田中把改装过的喷火器扛到肩上——他的腿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能用另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把喷口对准裂隙下方。花见打开喷火器的加压阀,手动压了三下,然后扣动扳机。
一道火龙从喷口窜出,直直灌入裂隙深处。煤油和汽油的混合物在空中拉出一道燃烧的弧线,像一条从人间伸向地狱的火舌,他们与下垂的麻绳联动着,编织出一张热得人满头大汗的火网。
车顶上,吉田还在战斗。从雾中追过来的怪物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直接跳上车顶和他近身肉搏。
花见在工作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吉田,被他身上浓重的红色所刺到。
即便如此,吉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扛着已经接近极限的身体继续战斗。手榴弹时不时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掀起一片尘土。
有些被遗漏的怪物接近田中和花见,打乱他们的工作节奏。吉田时不时帮田中打退几只怪物,而花见也要帮行动不便的田中抗几下。但维持火场的工作不能只靠田中一个人完成,花见依旧要拿着些道具,此时又得分心控制异能力的生效,防止将道具融掉。
火更大了。
烈焰从裂隙口喷涌而出,橙红色的火舌舔着岩壁,把周围的雾气都蒸发成了白烟。下面的尖啸声变了,不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痛苦和恐惧的声音,像几百只被烧到翅膀的飞蛾在同时扑腾。
他们咬牙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退缩。
花见跪在裂隙边缘,衣服被热浪烤得发硬,脸上全是灰烬和烟尘,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浓烟熏的。她看着底下的火海,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
“清净……百秽尽散……”她在记忆里翻找着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句子,念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恶……恶者何归,归虚无……归清……归清净之所……”
人形町在用不起高质量火焰的年代将重心放在咒语上,必然能起到作用。但花见不知道哪些有用,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能死记硬背反复念叨,希望能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将煤气罐推进裂缝的边角后,所有人拖着疲惫且受伤的身躯快速钻进小汽车,依旧是花见负责驾驶。吉田咬牙扣完安全带后头就歪到一边,陷入昏迷,后座田中的安全带还是高桥帮系的。
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了一秒,然后咬住地面,车身猛地窜出去。身后的迷雾翻涌着,不可名状的东西仍然坠在身后,死死咬着他们不放。
没过多久,气罐在裂隙中爆炸,那是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整个山谷都在震动。橙红色的火球从裂隙口喷涌而出,裹挟着碎石和黑色的碎屑,喷到三层楼那么高,然后回落,顺着岩壁往下流,像一道倒流的岩浆瀑布。
怪异而刺耳的声音在花见脑中作响,想将她引诱至深海中。那些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讯息令她头痛难耐,连山谷中猛烈的爆炸声都遥远得像在天外。
花见的视线死死锁定前方的路面,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泛白,她的心脏在狂跳,胸腔被恐惧和肾上腺素同时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碎玻璃。
“四方清净,浊污尽散……”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不知道那些句子有没有意义,但她还在念。
“八方清净,百秽尽散……归虚无,归清净之所……”
花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在唱歌,又像在祈祷。后排的田中闭着眼睛,嘴唇也跟着动了动,不知道是在应和她,还是在念叨些其它什么。
吉田靠在副驾上,眼睛半睁着露出浑浊的瞳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即使枪已经掉了,手指依然扣着那个不存在的扳机。
“速速归去——”
如果此刻有人在观察花见,必然能看到她的右眼闪着些许细碎的金光。而缀在他们身后的迷雾随之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前方的路况开始变得清晰,但花见的精神状态不太清醒。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好像还有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类慌忙地分散至道路两端。
花见的大脑慢了半拍。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一根极细的丝线,细到几乎断裂。
花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反应这么快过。在大脑下达指令的那一刻,手臂的肌肉已经在执行命令。她把方向盘猛地往左打,再极力踩下刹车。
轮胎在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侧倾到一个几乎要翻的角度——然后,花见感觉得自己失去了对汽车的控制,视线一花,好像飞到空中再回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