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是在担心晏大人?”
珠雨瞧她愁眉苦脸的,便问道。
燕燕蹙着眉头:“挨了二十大板,珠雨,你说他疼不疼啊。”
珠雨轻轻摇头,又道:“我听老乡说,打板子这样的事,在公堂里操作空间大得很。递了银子的,或是在县太爷那儿有关系的,打完不过卧床数日便好了,那些没有关系的,打完从皮开肉绽到当场毙命都是有的。”
听到“当场毙命”四个字,燕燕浑身哆嗦了一下。
珠雨又道:“像晏大人那样的人物,定是给自己留了操作空间的,下面那些人哪里敢用尽全力打他呀,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燕燕手还浸在冰水里,已经感觉好多了。
海瑶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燕燕看着那双眼睛,险些落下泪来。
“珠雨,我得去看看他。”
珠雨问:“您要去看晏大人?”
这好像,没什么由头,也没这规矩,哪有未婚女子莫名探访未婚男子的道理。
“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装不知道吧。”
珠雨道:“不如请夫人出面,去拜访晏夫人,小姐到时候跟着去便是了。”
燕燕觉得这样很好。
珠雨又道:“若是这样,那婚事……再拒就不好了。”
“再说吧。”
燕燕走到海瑶的棚子前,把脸往海瑶的脖颈处埋了很久,深深嗅着她身上那温厚的气味。
事情没必要耽搁,溥芳洁也是极支持的,当天便递了帖子,约好第二日便登门。
两位夫人本就见过面,傅岫云在花厅里等着,她今日穿了件黛青色的常服,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来,迎到门口。
“孟夫人来了。”
溥芳洁与她互相见过礼,两人落座。
燕燕在溥芳洁身后站着,长辈说话的场合,她该是没座位的。
傅岫云看了她一眼,问了她几声近况,燕燕也回了好,一时间还有点不敢抬头。
毕竟晏徽春这次遭的祸事,与她有关。
不过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晏家的夫人虽然规矩大,却讲理。
若是遇到胡搅蛮缠的婆母,必会因此事迁怒她的。
傅岫云问过她,便也没说什么了,只管与溥芳洁说话。
溥芳洁看了燕燕一眼,倒是说道:“夫人不知,我家燕燕身子柔弱些,还是叫她坐下歇着吧。”
燕燕有些惊讶地看向母亲,傅岫云自是没有道理拒绝的,忙叫下人又抬了椅子来给她。
一个小丫头片子,便跟夫人们坐一起了。
傅岫云先开口:“孟夫人带着小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溥芳洁不紧不慢地说:“听闻贵府公子出事,我们家与晏府素有交情,该过来看看,略尽心意。”
说着,便有人把礼送上来,傅岫云也不推辞,叫身边的人接下了。
“你们有心了。”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丫鬟又给两人续了茶。
燕燕面露着急,溥芳洁瞥了她一眼,便问道:“不知公子现在如何了?可有大碍?”
傅岫云缓缓开口,语气仍是温平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柔和:“无妨,徽春在他院里养伤,太医说须静卧几日,除了不便下地以外,倒无大碍。”
说着,她目光落在燕燕身上。
燕燕坐在那里,耳根腾地红了。
瞧晏夫人模样,晏徽春应确实是无大碍的,燕燕大可安心了。
溥芳洁叹道:“真是可怜孩子。”
燕燕是想去看看晏徽春的,可一到了这里,一见了晏夫人,倒不敢提了。
这会是多么失礼的请求。
她揪了揪溥芳洁的袖子,溥芳洁没搭理她,也知道这要求无礼。
只要知道晏徽春现在安好不就够了。
却没想到,二人谁也没提,晏夫人自己却提了。
“孟姑娘想看看他去吗?不妨叫丫鬟领你过去。”
燕燕一惊,忙收敛起来,站起身道:“晏大人从前帮我家许多,我该去看看他的。”
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看了母亲一眼,便往晏徽春的院子走去。
溥芳洁看着女儿离去,心里感到奇怪,自己家并未答应婚事,晏夫人理应是极守规矩的人才是。
是因为晏公子手上无暇顾及这些,还是因为……晏夫人认为两家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溥芳洁顿时警惕起来,若真是这样,便是对方没把自己家放在眼里了。
晏夫人不紧不慢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听溥芳洁道:“夫人见笑,我家姑娘心思单纯,性情率真,做事情向来是随心所欲,倒没什么规矩。”
傅岫云却道:“孟小姐性情率真,真是难得的好品格。这世上的女子大多被规矩框着,反倒没了自己的模样。我倒是很欣赏她这样的性子。”
溥芳洁又是一愣,晏夫人瞧着不像是爱讨好人的,怎的突然夸起燕燕来,溥芳洁听了都不好意思。
溥芳洁只能认为,晏家是已经认定这门亲事了。
她低头饮了一口茶,茶汤微凉,在舌尖上铺开一丝清苦。
“实不相瞒,上回你我两家议亲一事,我同燕燕说了,她的意思……倒是不急。”
溥芳洁决定回去同燕燕再说说。
傅岫云笑着道:“本也不必着急,可圣上的赐婚下来了,咱们都是寻常人家,也不好不遵旨不是?”
溥芳洁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傅岫云,傅岫云也看着她。对面那人的面容温和如常,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顺口一提的寻常事。
什么叫“圣上的赐婚下来了”??
傅岫云缓缓道:“亲家,别怪我现在才告诉你,也怪徽春擅作主张,昨日在御前求的,皇上已经准了。约莫过两日,圣旨就会送到府上。”
溥芳洁扯起嘴角:“昨日才求的,哪能怪你。只是……夫人所言当真?”
圣旨赐婚呐,这是天大的荣耀。
燕燕就是再不想嫁,溥芳洁也要押着她嫁了。
傅岫云含笑点头:“当真。”
溥芳洁缓缓看向燕燕离去的方向,叹道,可怜的燕燕,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燕燕已经进了晏徽春的院子。
她来这地方,跟回老家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很安静,檐下挂着一只竹编的鸟笼。
引路的丫鬟在院门口就停下了,只伸手往正屋的方向指了指:“孟姑娘,晏大人就在里面。”
燕燕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怕他真的不成人形,他若是真的疼,她恐怕也要跟着疼。
燕燕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是那人的声音:“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我是燕燕。”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燕燕蹙着眉头听,过了很久,那人才道:“燕燕进来。”
燕燕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终于看见了屋内的情形。
窗子半开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惯用的沉水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到了床榻上。
晏徽春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衾被,衣领微微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日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润分明。
他看见她时,嘴角便浮起一道很浅的弧。
像是刚蓄起来的力气只够撑起这么一点笑意。
“……你怎么来了?”
燕燕站在屏风外面,一时没有往里走。
她隔着距离看他,看他苍白的面色,看他衾被下那道平直的轮廓,看他披散铺陈在枕上如玉的发。
她心想,糟糕了,是美男计。
她鼻子有点酸,然后迈步过去,在床沿边的小圆凳上坐下来。
“我怕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