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身以正。”晏玉山重复道,“你跟几个翰林院的,还有中书省的同僚,在一块儿喝酒。喝到后半夜,你写了七首酸诗,写了不算,你还站到窗边对着整条河念了一遍。然后你把纸笺洒到楼下,第二天传得满京都是。”
晏徽春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你是晏家的嫡长孙,我把你当继承人养大。你如今闹出此等丑闻,我不得不重新想想我晏家的后路了。”
晏玉山没有发怒,声音甚至比方才更平和了。
晏徽春却猛然抬头,祖父这话当真太重了。
他垂下头:“祖父,是徽春的错。”
他还跪在地上,思索昨晚那人究竟是怎样给他的酒里下的药,他不该如此大意,才失了神志。
晏玉山目光一顿,晏徽春闹出的丑闻未曾令他怒形于色,此时却缓缓蹙起了眉头。
“你哭了吗?”他忽然问。
晏徽春头垂得更低。
晏玉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有人敢算计到你头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晏家非清流,在朝上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晏徽春已猜到背后是谁,却道:“祖父,冤家宜解不宜结,此事到底也未酿成大祸,若是冤冤相报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哦,你怕了他?那人如今风头正盛,即将要做孙家的乘龙快婿。”晏玉山眼神一凛,“可我晏家祖先百年积攒的权势,不是叫你闷声吃亏的!你做你的表面君子,我晏家的威严也不能丢!”
晏徽春指尖蜷在袖口里,似乎也在挣扎,片刻后,躬身行了一礼:“是。”
他走出院子,站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步,伸手揉了揉眉心。
是他事先算计的对方,那人果非池中物,竟这么快就打回来了。
晏徽春苦笑一声,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揉过眉心的那只手,他想起昨夜那壶酒端上来时那缕不属于酒的气味,想起忽然涌上来的比醉酒更强烈的失控感,想起祖父问他“你哭了吗?”
他哭了吗。他记不清了。
最让他感到寒意的是,那人比他还清楚他的软肋。
既然那人记仇,想斗,那便斗吧。
却说沈语堂入翰林院以后,因容貌生得好,深得帝心,皇帝封他为翰林院编修兼起居注官。
正七品,近侍御前。
这其中孙家出了多少力暂且不知,这个位置却是离权力中心极近。
御书房的门是半敞着的。
晏徽春方走进,刘公公便要引他进去:“晏大人别担心,皇上应当不是真的生气。”
晏徽春道:“做臣子的,错了就是错了,皇上该罚。”
说着,他走进御书房,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腰带束得齐整,面容清正一如往常,进来后连头也不抬,就地撩袍一跪。
晏徽春的跪姿,一套动作那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双手举过额顶,宽大的衣袖流水般铺陈,额头轻触于手背之上,脊骨拉出一道平直顺滑的弧。
赵姜威严的目光扫过去,似有要治罪的意思。
可一看见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才子匍匐脚下,脾气也尽消了。
只是赵姜面上未显,眼神仍旧凌厉。
晏徽春是晏国公最完美的杰作,他站在这儿,既象征了朝堂的秩序,又象征了天朝的门面。
国运昌隆、山川钟灵,入我彀中者,不仅能得富贵,更能修得一身如玉风华。
“晏卿来了。”
晏徽春伏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晏徽春还不敢起:“臣有错,请皇上责罚。”
赵姜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朕让你平身。”
晏徽春这才直起身来,他起身的仪态也十分好看,从跪到立,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赵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御案侧后方,沈语堂执笔而立。
比起晏徽春那种被权贵浸染过的疏朗的端方,他要谨慎许多。
“沈编修,你方才记到哪儿了?”
沈语堂垂首答道:“回皇上,臣方才记到‘晏大人入殿请罪’。”
“嗯。那你接着记。”
沈语堂应了一声“是”,连余光也没扫给下面那人。
“晏卿,你方才说求朕责罚。朕若真罚你,罚你什么好?”
晏徽春答:“臣酒后失仪,有损朝廷脸面。臣愿闭门思过一月,自罚俸禄三月。”
“罚俸?朕缺你那三个月俸禄?”
晏徽春没有接话。
赵姜靠回椅背,御案上放的正是晏徽春写的那些诗。
“你诗写得不错,‘燕燕’是谁家女子?惹得朕的晏卿如此情根深种,那人当真不识好歹。”
晏徽春复又跪下:“臣请罚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赵姜凝视他半晌,便道:“好,那就先把板子打了,再来同朕回话。”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带刀侍卫进来一人架起一只胳膊。
正要出了御书房的门,赵姜又道:“慢着。”
晏徽春抬头,面容平静。
“这倒不算是什么大罪过,朕的意思,十大板够了。”
晏徽春却道:“皇上垂怜,臣感激不尽,只是这次若非二十大板,实在不能令臣心安。”
赵姜蹙眉,有些恼怒,挥手道:“那便赶紧行刑吧。”
不一会儿,行刑声开始了。
赵姜站在门槛内侧,负手而立。
沈语堂还站在御案侧后方,执笔在手,笔尖悬在纸面上。
“沈编修,你要跟他斗,还嫩了点。”赵姜如此说道。
沈语堂蹙起眉,一时还想不清楚,过了片刻,方才想通。
二十大板,并未令晏徽春散得不成人形。
刘公公搀扶他,他勉强站住,看起来端方如常。
只是面色像有一层薄薄的白釉覆在脸上,唇色有些发紫,下唇有一道齿痕。
跪下来的时候,尽管他已用尽全力维持身形,却也没有方才那样好看了,惹得皇上轻蹙了眉头。
“回皇上,臣已领罚。”
赵姜坐回龙椅,直直看着他:“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晏卿,你总是让朕心疼。说说吧,想求朕什么?”
晏徽春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低垂的睫毛底下缓缓抬起,像是拨开一层薄雾。
“臣请皇上赐婚。臣求娶孟家二小姐,孟燕燕。”
沈语堂猛然抬头,对方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是在谢他此举推波助澜、阴差阳错。
如今论情、论理,皇上都不会反对,也不该反对这件事。
“起来吧。”赵姜说,“二十大板都打下去了,若朕再不准,晏国公怕要进宫讨伐朕了。朕准了。”
晏徽春方才尽力支撑的神魂霎时散开。
刘公公看了皇上一眼,连忙走上前,扶住他,又速速传了太医。
燕燕未曾听闻宫里赐婚旨意传出的消息,却听说了因晏徽春在月华楼发癫一事被皇上打了二十大板的消息。
当时燕燕正端着茶盏从后厨出来,一听见这个消息,吓得摔了杯子。
珠雨吓坏了,忙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小姐,你没事吧,烫着哪儿了没有?”
“没。”燕燕嘴唇发白,二十大板是怎样的概念她是知道的。
前世她便在宫里见过,那人被打完以后,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她难以想象晏徽春承受这样的刑罚,会成个什么样子。
他那样洁净端正的一个人,像一团烂泥一样倒地,燕燕真是想也不敢想。
珠雨看见她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大片,燕燕像失了魂似的,也不说话,珠雨连忙拉着她到后院,打了冰凉浸骨的井水上来,把她的手泡进去。
“小姐,你都不知道疼的吗?当心起水泡,要留疤的。”珠雨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燕燕这才回过神,察觉到手上的疼痛。
“哎呀,好疼啊,珠雨。”
“泡进冷水了就不疼了,小姐先忍着。”
燕燕乖乖把手伸进水盆里泡着,叹了声气。
本还想找机会质问他几句,作何要在月华楼里闹出那样的事,害得她都不敢见人了。
可他如今已经因为此时挨了板子,燕燕心疼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