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茫茫，灰色光线从窗户进来，映在夏凡巴掌大的小脸上，更有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她语气很轻：“来不及，就算了……”

“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霍帷谋依然稳如泰山，带着上位者的姿态，但尽可能的向她展示善意。

夏凡不长的人生中诸多困惑，期遇良师。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那种人。

夏凡决定还是先听一听。

“当然。”她找到一把吧台凳坐下来。

“《孟子·大宗师》里有讲，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莫邪’，大冶必以为不详之金。”霍帷谋充满磁性的声音像播音乐一样说出这句话：“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详之人。”

夏凡拿出自己高中时读文言文那点有限的水平努力跟上霍帷谋的节奏，听得一知半解：“不祥？”

“是的。孟子以大冶铸金来比喻，人不应执着‘我是人’这个身份，就像金属不应执着于‘我要成为名剑莫邪’一样。”霍帷谋解释道，“夏凡，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就很喜欢，承认平凡又不甘于平庸。所以，已经承认平凡的你，纠结那么多作甚，你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一切都是造化，不管你是对是错，我会站在你这边，小洲也会。”

夏凡闻言眉头一皱：“好一个造化。那你当年放弃找我，也是因为看的太透，超凡脱俗了么？”

“虎毒不食子。”霍帷谋嘴角垂下来，老目珠黄却直视着夏凡的眼睛：“何况，你听谁说的我放弃了找你？我也为你走遍全国，只可惜我没有找到你。直到你母亲精神出现问题，霍家争夺财产斗的水深火热，我兼顾不暇，才放弃亲自去找。”

头一次听霍帷谋说起这些，夏凡心绪起伏：“算了，我今天来不想和你争论这些，反正都是过去的事儿，我心里的疙瘩也长死了，化不开。今天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就脱口而出了。”

霍帷谋沉默了一会儿，但仍然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风度，很好的平复了夏凡的暴躁。他果断终止今天的谈话：“今日相见，我已经很庆幸，别的我没有多奢求。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

夏凡不语，她在思索如何措辞，有些家事，说出来就是罪过，没有什么婉转的余地。

霍帷谋起身告辞：“霍家人多眼杂，你这小公寓于你我而言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等小洲的事情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等等……”夏凡咬了咬嘴唇，道：“我养母那边告诉我一些，霍云帆不是你的亲儿子，他还有亲生父母，消息在整个京圈传开了，他们就等你咽气，拿你财产，你明知如此，为何纵容？”

霍老头叱咤风云多年，何尝被人逼问过，他又何尝解释过，如今听见夏凡的话，却生出几分珍惜的感觉：“当年你走丢，我把你大姨家与你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抱过来，缓解你母亲的病情。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他有他该得的部分。论血缘，他是你表弟。”

夏凡心一横，决定摊牌了：“但霍云帆仗着自己得势，打着你的旗号在霍氏为非作歹，你的不少亲信跟着为虎作伥，今天你教我破我执，难道不闻不问就是你破我执的结果？还是说，你老的动不了，没办法在你的霍氏正本清源？”

“你担心我？”霍帷谋陡然生出了几分期待：“你若愿意，可以即刻恢复我女儿的身份，我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

夏凡不知道霍帷谋是从哪个角度得来这个结论的，她只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这不是担心你不担心你的问题，是哪怕我不在京市，现在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我是霍家人，大家心照不宣。霍家不好，我也不会好到哪去。而且我也不乐意回去帮你：霍家现在是个烂摊子，谁都看不出你到底要管还是不要管。不要管吧，霍家总归还在你掌控之下。要管吧，难道真的不能搞的好一些？我知道我自己几斤几两，这趟浑水，你都沾了满鞋的泥，我更蹚不来。”夏凡语气沉了沉：“说实话，我和你不会有多亲厚，但我也不希望你不好，你最好好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然后把霍家管的有条有理的，别让整个圈子的人都对霍家说三道四……我不想沾你光，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一份家族责任。”

霍帷谋被夏凡的逻辑逗笑了：“你不入局，难道就不是局中人？霍家在京市几代人的耕耘、擘画的商业版图、积累的财富、经营的人脉……各种有形无形的资源，还有我大半生辛苦，赚来小小的话语权，我有生之年的很多事，最后都是要交给你、告诉你的，这人也只能是你，除了你，谁都没有资格知道。你不乐意回来帮我我不会强求，等我死的时候你还不乐意回来帮我，我就把一切都带到棺材里面去。

“你和小洲都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不闻不问，在你没回来之前，我做给谁看，成果又留与谁分。现如今情况有变，很多事，你要给我时间。”

夏凡一怔，霍帷谋和她并不算太友好的谈话中，不温不火的就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如果一年前，薄以洲当时多给她打一通电话，她都会推翻自己的决定回来的，不会对希维的落寞坐视不理，可结果薄以洲因为某些子虚乌有的绅士感没有选择找她，那她凭什么要选择薄以洲呢？

霍帷谋这边不似薄以洲那边宽容的等待，无穷无尽，若非偶然与他相见，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厚重的情谊。也不似秦晓那般将她认为好的选择一股脑的塞给她，完全不给她选择的机会，让她没有办法喘息，只能选择一逃再逃。

霍帷谋则是把她放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让她明白利害关系，让她选，也让她无法装聋作哑。

夏凡发现，她还是非常吃这套的。

“你很像我，不管是模样，还是脾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像我想的一样。”霍帷谋对夏凡的触动尽收眼底，他眸色有些红，突然开口：“你认不认我是你的事，我认不认你是我的事儿，旁的人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再让谁威胁到你。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