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没再往下说。他走过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跟拍苏眠夜那一下一样实,老头的手劲还在。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走吧。"
铺子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排水沟口,钻出去就是北门外的废墟带边缘——但那是平时。今晚北门有巡逻,赵衡之既然敲了北门,他会在那里安排。陆沉不知道安排的是什么,是放行的人,还是等着抓他们的人,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走到里间。苏眠夜已经站起来了,阿雀背好了小包袱,两个姑娘站在那里等着他。苏眠夜的银发重新束了起来,用的是她自己编的一根灰绳——红头绳解了,藏在最里面的衣兜里。她戴了一副周伯给找的旧平光镜,镜片发黄,但能遮住紫色瞳孔。她看着他走过来,没问"准备好了吗",只是点了点头。
"走。"陆沉说。
周伯给他们开后门。门轴年久没上油,吱呀一声响,在夜里刺耳得像一声喊。周伯在门缝里塞了一块布,挡住声响。
巷子里没人。灰烬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没声音,像厚雪。远处北门的方向有火把光,钟塔的黑制服在火光里晃,但不是一队——只有七八个人,比白天少得多。赵衡之动手了,他把大部分巡逻的人调开了。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周伯站在门里,背光,脸上看不清表情。他冲他们挥了挥手,动作很快,像赶鸡上架。
"走啊!"老头压着嗓子,"别回头!"
陆沉没回头。他拉住苏眠夜的手腕,阿雀跟在后面,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北门方向摸。灰烬在脚下嘎吱响——不是真的响,是那种冰得发脆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像踩碎薄冰。
北门。
两个哨卡的执法队员靠在墙上抽烟,火光在他们脸上明灭。巷子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便服,帽檐压得低,看见他们来了,抬手往北边废墟方向指了一下,然后往反方向走——是引开巡逻的意思。赵衡之安排的人。
陆沉没犹豫,拽着苏眠夜冲过北门的卡口。那两个抽烟的执法队员像是没看见他们,其中一个甚至故意转过身去,对着墙撒尿。
他们出了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荒地,再往北是废墟带——大崩坏前的老城区,楼歪歪扭扭地立着,被时间拧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的楼整个弯成弧形,有的上下颠倒,像小孩子捏坏的蜡。灰烬在废墟里积得厚,踩下去没过脚踝。
陆沉刚跑出去五十步,苏眠夜突然停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吓人,紫色眼睛里的指针在飞转,快得成了一团残影。她在看北门左侧的那片废墟阴影。
"有人。"她说。声音很紧。
陆沉瞬间把苏眠夜拽到身后,短刀出鞘。阿雀也反应过来了,丫头从包袱里摸出周伯给的信号弹——周伯下午塞给她的,说"遇到不对就拉"——攥在手里。
阴影里走出四个人。
不是钟塔的黑制服。是黑袍。
黑袍,兜帽,胸前绣着一只闭上的眼睛——永恒瞬间教。神父没亲自来,但来的四个比神父身上的味道还冷。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像四具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站在那里,时间都在他们身边慢了半拍。
为首的一个开口了。声音是沙的,像铁锉磨木头。
"等你们很久了。"
陆沉的牙咬起来。赵衡之的安排被人卖了。北门是赵衡之给的口子,但邪教的人早就在这里等着——这个口子既是出路,也是口袋。赵衡之不知道这里有人,还是知道?他没时间想。
四个邪教徒。两个分级,一个分九级——最后一个站在后面没动的,身上的时间压得陆沉胸口发闷,那是刻级。
跑不了。正面硬打。
"阿雀!"他吼了一声。
阿雀没废话,丫头一拉信号弹的弦,一道红光尖啸着冲上天空,在灰黄的夜里炸开一个红色的光球。这是周伯说的——信号弹一响,他就知道他们出事了。但信号弹也会把钟塔的巡逻队引来。
邪教徒动了。
两个分级的从左右包抄,黑袍带起一阵灰烬。陆沉没退,他把苏眠夜往阿雀那边一推:"带她躲!"然后迎上去——刻度在他手腕上亮起,四格银蓝色的光。他用了一秒,时间倒回,第一个邪教徒的刀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劈过去砍了个空,他已经闪到侧面,短刀从下往上捅进那人的肋骨缝隙——不是要害,但够让那个人跪下去。
第二个分级的从右边扑来,手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身上凝着黑雾——邪教的时间腐蚀,挨一下皮肉就废。陆沉刚用了一秒,三格还亮着,但第二秒他不打算省——
苏眠夜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很平,很急:"左!三步!"
他下意识往左跨三步。一道黑色的刀风从他右耳旁边擦过去,割下一截头发。他没回头——他信她的判断——第二秒倒回,他出现在那个邪教徒的左后方,短刀横切,抹了那人的脖子。血喷出来,是黑的,邪教徒的血带着时间腐蚀的腥臭味,溅在他手背上烫得冒烟。
两个了。还剩两个。
但第三秒他刚亮起来,那个分九级的已经到了。这个人比前两个快得多,时间在他周围是凝固的——他不是用刀,他用手,五指张开,掌心一个黑色的眼睛纹样,对着陆沉一推——一道黑色的时间冲击波打过来。陆沉第三秒用掉,侧身闪开,但冲击波擦到他的右肩,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像被灌了铅,短刀差点脱手。
他退了三步,背顶住一块断墙。右肩在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啃他的骨头。三格刻度暗了,只剩最后一格——第四秒。
第四秒要留给那个刻级的。
但那个刻级的还没动手。他站在阴影里,甚至没看陆沉——他在看苏眠夜。
"永夜01。"那个刻级的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念一个久违的名字,"跟我们回去。神父在等你。"
苏眠夜站在阿雀前面。她没有退。紫色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瞳孔里的指针已经不转了——是停住了。她脚腕上的钟铐在嗡鸣,黑铁环发烫,隔着裤腿都能看见那圈红光。
"不。"她说。
那个刻级的笑了一下——兜帽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任何温度。他抬起手。
然后整个世界炸了。
不是炸弹。是时间。
从他们身后——钟表铺的方向——一道银蓝色的光冲天而起,比太阳还亮,把整片废墟照得惨白。陆沉被那道光晃得闭眼,耳朵里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巨大的、尖锐的嗡鸣,像几万只钟同时被砸碎、同时炸开、同时走乱。时间冲击波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地面在震,灰烬被掀起来形成一道灰墙,他脚边的碎石子悬在了半空——时间被搅乱了。
周伯。
他启动了。三十七只钟同时上满发条同时断开,时间机关炸了,十五分钟的时间乱流——从钟表铺为中心往外扩散,半条街都在里面。乱流中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前后,没有快慢,人的感知会被撕碎,刻度用不了,方向辨不清。
那个已经抬起手的刻级邪教徒被冲击波扫中,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的时间场在乱流里被干扰了,动作慢了半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是惊怒。
"走!"陆沉吼了一声。他不知道阿雀和苏眠夜听不听得见,他自己的耳朵还在响。他拽住苏眠夜的胳膊——她的身体是僵的,脸朝着钟表铺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
银蓝色的光在那里。冲天而起,然后——
一点一点地,散了。
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烛芯,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苏眠夜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她甚至没有抽泣。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银蓝光,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积着灰烬的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他的光……"她说,声音轻得像灰烬落,"灭了。"
陆沉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回头看。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乱流中心就是钟表铺,周伯在里面。三十七只钟的发条同时炸断,铜壳和齿轮的碎片在乱流中心的转速能把人绞成肉泥。一个普通老人,连秒级都不是的修表匠,在那个中心点——
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个分九级的邪教徒在乱流里挣扎着站稳,还想追。但陆沉已经拽着苏眠夜转身了——阿雀比他反应还快,丫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往北边废墟里钻。陆沉第四秒亮起来,但他没用来攻击——他把所有的四秒都用在跑上,四秒倒回叠加加速,他的速度在乱流边缘被拉到极限,带着苏眠夜和阿雀往北边废墟深处冲。
身后,银蓝色的光彻底散了。钟塔巡逻队的喊叫声从北门方向传来,被时间乱流搅得变了形,像隔着水听人说话。邪教徒的怒喝混在里面,还有那个刻级强者的吼声——他在乱流里辨不清方向,追不上他们。
十五分钟。周伯给他们的十五分钟。
陆沉跑着。右肩的伤在每一步里扯着疼,嘴里全是血味——他咬到了舌头。苏眠夜在他旁边跑,她的腿比他长,但她没超过他,她跟他平行着跑,银发在风里散了,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灰烬和两道干涸的泪痕。阿雀在他们后面一点,丫头咬着牙没出声,只是跑。
他们跑过弯曲的废楼,跑过倒挂的电线杆,跑过被时间拧成麻花的铁轨。灰烬在脚下飞,天还是黑的,但远处东边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身后,第三街区的方向,银蓝色的余烬还在飘。很轻,很慢,像下了一场雪。
周伯修了一辈子的钟。最后他把自己修成了一场十五分钟的乱流,给他们三个换了一条命。
陆沉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