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周伯把铺子的门闩上了三道。
他闩门的动作很慢,插一道,拉一下,确认结实,再插第二道。门是厚木板打的,用了三十年,边角磨得发亮,闩上之后外面再撞得用斧子劈。陆沉靠在修表台旁边看着他闩门,没动手帮忙——周伯不让,说这门他闩了三十年,别人闩他不放心。
最后一道门闩落下去的声响闷实,像一口棺盖合上。
闩完门,周伯在门板上贴了一张封条——黄纸红字,是钟塔发的"疫情隔离,禁止出入"的假条子。他自己刻的印,仿了七八分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管点用。"老头拍了拍门板,"至少能拖到子时。"
外面天暗下来了。灰黄色的天烧成暗红色,像一块烧透了又凉下去的铁。灰烬还在飘,飘得比白天密,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执法队的脚步声比白天稀了,但没撤——街口的火把亮起来了,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周伯回到修表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没什么修表工具,是一个蓝布包,方方正正的,包了四层布,边角磨得发毛——像是包了很多年、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的东西。
周伯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
"打开。"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他坐下来,把布包上的绳结解开——绳结是老式的,系得紧,他解了两下才解开。布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张钟塔内部通行证。硬纸壳压的,盖着第三街区分部的朱红印章,边角磨白了,但印章清晰,能过哨卡的那种真货。
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棉纸,炭笔画的,从第三街区北门出去,穿过废桥、乱葬岗、断碑亭,到第五街区南哨卡——每一处有巡逻、有裂隙、有畸变体窝的地方都画了圈,标注了时间和躲避方法。图画得精细,是花了大心思的。
几十块封泥。用油纸包着,打开时散发出一股时间晶粉特有的冷金属味——不是市面上那种掺了黏土的次品,是纯的,深灰色,捏一下能留印,是修钟人压箱底的货色。
一小袋时间晶粉。鹿皮袋,解开系绳倒出一点在桌面上,银蓝色的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像碾碎的星。硬通货,比时间币还好使,走到哪儿都能用。
陆沉的手按在桌沿上,没动那些东西。
"周伯。"
"别说话。"周伯打断他,从修表台底下又拽出一个布口袋——是干粮,硬饼和咸肉,还有一小壶水。"通行证是我当年离开书院的时候留的,那时没交回去,没想到留到现在还能用。路线图是我年轻时候跑商路攒的,现在北边的路改了些,但大差不差,避开几个新出的裂隙点就行。封泥都是我这些年攒的好货,你在外面跑,修钟得用。晶粉留着应急,能换命。"
陆沉看着他。
"你怎么办?"
周伯笑了。老头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跟这半个月里每天早上他端着粥出来、看着苏眠夜笨拙地用镊子拆表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老头子修了一辈子钟表。"他说,"还能怎么办?留下。"
留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从老头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晚喝粥"一样平常。但陆沉听懂了。铺子被锁定了,他们三个走了之后,执法队迟早会查到这里来。周伯留下,就要一个人面对——面对钟塔的盘问,面对赵衡之,面对顾时衍那个还没到第三街区、但名字已经压得整条街喘不过气的男人。留下不是待着不走,是拿命给他们拖时间。
"你走不了。"陆沉说。不是问句。
"走了也没用。"周伯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北门外是废墟带,我跟着你们,是拖累。"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再说了,铺子得有人看着。他们要是发现人跑了,立刻封北门,你们三个跑不出去二十里就得被追上。我留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陆沉的牙咬着。他盯着桌上那张通行证看了很久,没说话。
苏眠夜站在修表台旁边。她没看桌上的东西,她在看周伯。紫色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快,比平时快——她在算什么。也许在算周伯的时间还剩多少,也许在算那个"留下"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懂人类的这种决定——把自己的时间切下来给别人,像陆沉每次用刻度倒回时间那样,把自己的命折成几秒几分钟,给她、给阿雀、给不相干的人。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光灭掉的感觉。
"你不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会灭。"
周伯抬头看她。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丫头,你眼睛真尖。"
他从修表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苏眠夜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得微微仰头看她。他伸出手——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五十年捏镊子、拧齿轮、调游丝磨出来的硬茧——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是抖的,但拍得很实。
"丫头,你修好的那只怀表呢?"
苏眠夜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修表台——角落的木盒里,放着那只她修了半个月的铜壳旧怀表。是周伯铺子角落里最破的一只,停了二十年,齿轮锈了一半,游丝断了三根,周伯本来要拆了当零件用的,她见了就拿起来修。拆了装,装了拆,光游丝就换了三回,今天早上她调完最后一遍,放在耳边听了很久,抬头对周伯说:"走了。"
那是她修好的第一只表。
她走过去把怀表拿过来,放在手心递给他。铜壳被她擦得发亮,在油灯下泛着暖黄的光。表走得很稳,贴在耳朵上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不快不慢,准得像心跳。
周伯接过去。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滴答。滴答。滴答。二十年没走过的表,走起来了。
"好。"老头说,声音有点哑,"好。走得准。"
他把怀表揣进胸口的内兜,按了按,按得很实,像把什么东西按进了心口。
"我留着。"他看着苏眠夜,"以后走到哪儿都带着。"
苏眠夜看着他按胸口的手。她没说话,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周伯说的"以后",没有多久了。
阿雀蹲在铺子角落,已经把干粮口袋扎好了。丫头没哭,眼眶红着,但嘴咬得死紧——她在第七街区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老郑送他们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说"走吧走吧",然后一转身就再也见不着了。她走过来,把干粮口袋递给陆沉,声音闷闷的:"陆沉哥,都装好了。"
陆沉接过来,把布包里的东西分了——通行证和路线图塞在胸口内袋,封泥分了两份,一份他背,一份塞在阿雀的小包袱里,时间晶粉贴身放好。他动作很快,没一点多余。
"子时出门。"他说,"北门。赵衡之敲的是明天子夜,但他的意思是今晚——明天全城会更严,他等不到明天。"
周伯点头:"聪明。他那三下敲的是今天。"
"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院待了十年,他那套暗码我比他熟。"周伯哼了一声,"那小子二十年前在我手下学过三个月的暗码课,还欠我一壶酒没还。"
这话陆沉第一次听。他看了周伯一眼,没追问。
天色彻底黑下去了。铺子外面的火把烧得旺,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木头噼啪的响声和巡逻队换岗的口令。陆沉让阿雀和苏眠夜在后面歇一会儿,他自己守在前堂,短刀放在膝盖上。周伯没歇,老头在铺子里转,把墙上挂的钟一只一只上弦。
那是他铺子里所有的钟。大落地钟、挂钟、座钟、闹钟,大大小小三十七只。周伯一只一只打开钟门,把发条上满。他上弦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每只钟道别。最后一只钟上完,他站在铺子中间看了一圈——三十七只钟同时走着,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由远及近的雨,又像三十七颗心脏同时跳。
陆沉看着他。
"周伯。"
"嗯?"
"你那时间机关……能撑多久?"
周伯没回头。他伸手摸了摸最靠近墙角那只落地钟的钟摆,钟摆左右晃着,铜光一闪一闪。
"十五分钟。"老头说,"三十七只钟同时炸开,时间场能覆盖半条街。十五分钟之内,这条街的时间是乱的——刻度感应不了,方向辨不清,钟塔那些测时石全部失灵。够你们跑出去。"
"之后呢?"
"之后?"周伯笑了一下,"之后钟会炸。发条上到最紧再断,铜壳碎了能打出十步远。中心点在铺子里——"
他没说完。
但陆沉听懂了。中心点在铺子里。周伯会在里面。
他想说点什么。他这辈子不太会说这种话,老郑送他们走的时候他也没说,每次用刻度折寿的时候他也没跟苏眠夜说过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没出声。
周伯转过身来看着他。老头脸上没什么悲怆的表情,就是平静,很平静,像修完了最后一只钟、准备收工回家那种平静。
"小子。"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丫头脚上那个铐子。"周伯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苏眠夜靠在门框上,没睡,紫色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点光,她一直在听,"是初代钟主亲手打的。我在书院的藏书阁里见过图样。那不是锁,是封——封她的力量,也保护她不被钟塔找到。钟塔七十年前封她的时候,是初代钟主亲手做的事。"
陆沉皱了皱眉:"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得知道。"周伯说,"她不是怪物,也不是SSS级目标。她是一口钟。七十年前被人强行停了摆的钟。你带着她走,就得想好——你不是带一个人跑,你是带一口钟在跑。钟塔要她,邪教也要她,两边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伯摇头,"你现在只知道要护着她。但总有一天你得做选择——是让她继续停着当一个白发姑娘,还是让她走起来,当她本来该是的那个东西。"
陆沉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