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长。短。长长短。北。长。门。
明天子夜。北门。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茶不错。"赵衡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周伯,你这铺子我记下了。要是你侄子回来,让他到分部来一趟,登个记。第三街区最近不太平,外来人口都要登记,知道吗?"
"知道知道,回来一定让他去。"
"走。"赵衡之的声音朝门口去,"去下一家。"
靴子声出了铺子。几个队员跟出去,门板哐当一声带上。外面传来赵衡之给手下下命令的声音,声音远了,说的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下一家的门被砸开的声音。
周伯没立刻过来开盖子。老头在铺子里坐了很久。陆沉听见他喝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老头的手在抖。
足足过了一刻钟,落地钟被挪开,光从上面落下来。
"上来吧。"周伯说,声音哑了,"走了。"
陆沉先爬上去。他伸出手,把苏眠夜拉上来——她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冰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得发疼。阿雀最后一个爬上来,丫头脸色发白,但嘴抿得紧,没哭。
周伯把落地钟挪回原位,转身看着陆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知道。"周伯说。不是问句。
"知道。"陆沉说。
"他没说破。"
"嗯。"
周伯把桌上的茶杯收了,端着茶壶去后头倒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他敲那三下桌子,我看见了。"老头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什么意思?"
"明天子夜,北门。"陆沉说。
周伯沉默了很久。茶壶在他手里,壶嘴里的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水在杯子里晃,没洒出来。
"要么是活路。"老头说,"要么是口袋。"
"我知道。"
"你打算去?"
陆沉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站在地下室的入口旁边,银发垂着,手腕上的红头绳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红。她在看他,紫色眼睛里的指针已经恢复了正常转速,但是很稳,稳得不像平时那个会歪头看他的姑娘。她没问"去不去",她在等他决定。
阿雀站在她旁边,丫头咬着嘴唇,手揪着苏眠夜的袖子。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整条街都在响——砸门声、哭声、执法队的呵斥、靴子跑过的声音,混成一锅煮开的铁锈味的粥。测时石的白光从街面上扫过去,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晃了一下,像是什么巨兽的眼睛。
"不去,两天之内他们会把这条街翻过来。"陆沉说,"顾时衍亲自下令,赵衡之能压一次,压不了第二次。"
"去了呢?"
"去了——"他顿了一下,"要么是他安排的出路,要么他亲手抓我。"
"你信他?"
陆沉没回答。他走到窗边,又掀开一角窗帘。外面街上,赵衡之正站在对门的铺子门口,背对着这边,黑执事服的后领立着,腰上挂着钟塔的齿轮徽记。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回头。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手下的人押着一个被反绑的男人从铺子里拖出来,男人脸上全是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赵衡之在搜查报告上写了什么,陆沉看不见。但那个被拖走的不是他们。不是这一家。
他放下窗帘。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这是唯一的口子。"
周伯没再说什么。老头把茶壶放下,走到修表台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没修完的旧怀表——是苏眠夜最近在修的那只,停了二十年的老玩意儿,她拆了三遍了。周伯把怀表拿在手里翻了翻,用镊子夹起一个齿轮放进去,动作很慢。
"那就等到明天子夜。"老头说,"白天别出门。我把前门上三道闩,有人来就说我病了。"
陆沉点了点头。他转身看苏眠夜,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在铺子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点紫。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滑到额前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冰得像瓷。
"怕不怕?"他问。他很少问她这个。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的时间。"她轻声说,"很稳。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
陆沉的手停在她耳后一秒,收回来。
"嗯。"他说,"这种人最麻烦。"
他没说的是——赵衡之要是真要抓他们,刚才那只手按在墙上的时候就可以喊人了。他没有。但他也没放过他们。他敲了三下桌子,给了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像一个普通的带队执事一样搜完走了。
这不是帮忙。也不是背叛。
是选择。赵衡之选了先不动,看看他们怎么走。
阿雀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回头说:"陆沉哥,他们走了,去南头了。"
"别开门。"陆沉说。
"知道。"
他在长凳上坐下,背靠着墙。短刀插回靴筒里,但手没离开刀柄。苏眠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没坐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坐得很近,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身上还是冰的,但发梢那点蓝光重新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地,像灯芯重新点着。
"陆沉。"她偏过头看他。
"嗯。"
"北门。"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个时间,"子夜。"
"嗯。"
"那是什么地方?"
"出城的口子。"他说,"第三街区往北是废墟带,过了废墟是第五街区。"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像那天在商队火堆旁那样,动作轻得像一片灰烬落下来。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那是周伯铺子里的味道,她在这儿待了半个月,身上沾了。
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了。灰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线。执法队的脚步声在街上来回走了一整个上午,中间来了两拨人敲周伯的门,周伯在里面咳嗽,说病了起不来,门外的人骂了两句走了。
陆沉靠着墙没合眼。
他在想那三下敲桌子的声音。长短短长,短,长长短。明天子夜,北门。
赵衡之在赌。他也在赌。
赌的是同一件事——钟塔的网里,有没有一个能钻出去的洞。
日头过正午的时候,外面的搜查声小了点。周伯从灶上端了三碗稀粥过来,腌萝卜切了一小碟。阿雀饿坏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苏眠夜捧着碗,没喝——她不怎么吃人类食物,但周伯在看她,她低头抿了一口,抿完皱了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陆沉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没胃口。
周伯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三个,看了很久。老头没喝粥,手放在桌沿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木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吃完了都去后面歇着。"周伯最后说,"晚上有事。"
陆沉抬头看他。周伯的眼睛在昏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老头的手很稳——比他给赵衡之倒茶的时候稳多了。像是已经想好了什么。
"什么事?"陆沉问。
"晚上再说。"周伯站起来,把他那碗没动的粥端走,"现在说,太早。"
他端着碗进灶房了,背影在布帘后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陆沉看着那个布帘看了几秒,没追进去问。他知道周伯这种老人——五十年前在钟塔书院当过差的人,决定了的事,问了也白问。
他转头看苏眠夜。她捧着粥碗坐在那里,碗已经放下了,嘴角沾了一点粥渍她自己没察觉。她在看他,紫色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他的呼吸。
"晚上。"她重复周伯的话,"有事。"
"嗯。"
"不是好事。"她说。不是问句。
陆沉没回答。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那点粥渍——她的皮肤冰的,指腹蹭过去像碰在一块冷玉上。她没躲,眼睛看着他的手指,瞳孔里的指针顿了一下。
外面执法队的脚步声又近了。这一次没停在门口,走过去了,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天还长。夜还没来。
但他知道,这间开了三十年的钟表铺,开到今晚,差不多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