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脏移植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黑暗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睡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好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
“醒来的时候,你看见我,笑了,”他说,“然后你说,哥,我回来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你就慢慢好了,”他说,“一天比一天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我问,“你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他没回答。
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
我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平稳又有力。
可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9月15日。
我回了爸妈家一趟。
妈在厨房忙活,爸在客厅看报。我在沙发上坐着,忽然问:“妈,我做手术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菜,说:“那会儿啊……那会儿你睡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那会儿瘦了好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太瘦了。爸在旁边看着,话不多,但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多说?
9月20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光。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个声音,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我听出来了,是他的声音。
孟珏的声音。
我想睁开眼,可是睁不开。我想动,可是动不了。我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直一直,叫我的名字。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孟珏在旁边,正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担心。
“做噩梦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哥,”我叫他。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叫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伸手擦掉我额头的汗。
“嗯,”他说,“经常叫。”
“叫了多少次?”
他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我醒了吗?”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柔柔的。
“醒了。”他说。
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安心了。
我醒了。
因为他叫我的名字,所以我醒了。
9月25日。
沈寄扬和沈寄来我们家吃饭。
孟珏做了一桌子菜,沈寄在旁边帮忙,沈寄扬和我在客厅看电视。
“孟璟,”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哥最近有点奇怪?”
我愣了一下。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就是……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比以前……更深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
他和沈寄聊天,偶尔给我夹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每一次我看回去,他就笑,说“多吃点”。
没什么异常。
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晚上送走他们,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想你。”
他笑了一声:“我就在这儿,还想?”
“想。”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肩。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哥,”我忽然问,“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我看得很认真。
“哥。”我叫他。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没有。”他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认真地说,“孟珏,我很爱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晚上,我们又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说我们第一次分开的样子。说那些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
说到最后,我困了,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
“哥。”我含糊地叫他。
“嗯?”
“你以后,还要经常叫我的名字。”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一直叫。”
“一直叫。”
我满意了,闭上眼睛。
临睡着前,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孟璟。”
我没应,继续装睡。
他又叫了一声。
“孟璟。”
还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叫一个很珍贵的名字。
我在黑暗里笑了。
然后我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一声一声,一直一直。
我顺着那个声音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一扇门前。
门开着,里面是光。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着。
“醒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么熟悉,那么好看。
“哥。”我叫他。
“嗯。”
“我醒了。”
他笑了,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把我搂得更紧了。
“早。”他迷迷糊糊地说。
我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
“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可我心里,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一直在叫我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他的。
一直都是他的。
9月28日。
孟珏生日过去一天。
昨天我们没怎么过,就简单吃了顿饭,切了个蛋糕。他说不用大办,有我就够了。我说不行,明年得好好过。他笑了笑,说好。
明年。
这个词真好。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
“嗯?”
“明年你生日,我们怎么过?”
他想了想,说:“你想怎么过?”
“我想……”我想了想,“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好,我等。”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明年。
我们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阳光。他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我,笑着。
“小璟。”他叫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哥。”
“嗯?”
“生日快乐。”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温柔,有我。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明年。
一定会的。